目录
第 499 节

第一百零五章 丧仪

门户 · 守玄 · 2,097 字

  祁取已经在门口跪了五天。

  雪由小转大。

  再若教他跪好,就得时时打扫。

  城中当然也有人家被大雪压塌了房顶的。

  大贤良师下了死令,不许有人冻死饿死。

  因此这些人家往往会被大贤良师着人接着,送往帐篷或者空置的房子里。

  目前太平道的驻地,最拥挤的房间,一间房已经容纳了二三十人居住了。

  可以说,翻个身都不便。

  幸而,这些人没有甚么冬衣,也就没有出门的需求。

  门口隔上两个便桶,房间里的难民最远的出行距离,也就是从榻上到门口的便桶了。

  至于吃食,太平道是管饭的。

  毕竟是做政绩,那么点钱,还是舍得花的。

  反正也不需给他们吃多好,甚至连个饱都不需,热水管够就行。

  因着这一个接人过来养活的事情,正门门口于是也有不少的人来人往。

  数日的时间,加上太平道人有意的放任和纵容,正门门口跪着的,想要为父报仇的年轻人,一时间便成了大家口中的大孝子。

  对于“复仇”的命题,无论甚么朝代,都是不需要做太多考究的。

  你杀了我亲爹。

  这是事实。

  我因你而家破人亡。

  这是事实。

  两项只要是事实,那么复仇就是天然正义的。

  至于向谁复仇……

  都无所谓。

  敌我实力越是悬殊,复仇者越是能够得到认可和赞扬。

  ——当然,教旁人知道事情的原委、以及引导舆论、保持话题度,都是需要花钱用物料的。

  这里面的投入,是一般人所接触不到,更无法想象的。

  所以默认为不存在。

  只舆论上,大家仔细想一想,都觉得那个跪着的孩子是个可怜的,又是个孝心可嘉的。

  这就够了。

  席荣到府门前,特意脱下了自己的狐裘,专以一身单衣,而将狐裘拿在手中,走到近前时候,狠狠给了自己鼻子一下,眼泪霎时间流下,他于是借此哭嚎着,走到了跪着的少年人的身旁。

  “贤侄。”席荣将狐裘披在祁取身上:“贤侄可受苦了!”

  祁取此时都已不怎么会动弹,任着席荣将衣服披在自己身上,又伏在自己肩头恸哭,说着“愧对你父,思之晚矣”之类的话。

  这话原就没什么作用。

  席荣的到来,也没有引起祁取的任何情绪波动。

  他此时已经冻麻了。

  若然不是陈舒有过交代,使了不少人在照料,早第一日下雪时候,他就已经冻死。

  席荣做了半天戏,哭哭啼啼,见到祁取毫无反应,便又想将人拉起来。

  祁取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木楞楞跟着席荣的指引站了起来。

  “倏”

  有风吹过,席荣只觉得忽然格外的冷。

  衣服好像都透风了。

  拉起祁取,说着:“贤侄跟叔父回去,我们去暖暖身子,你父亲的事情……”

  手臂上使劲时候骤然有剧痛。

  “啊。”席荣这才惊觉,自己的手臂似乎……

  一支羽箭透臂留在自己手上,箭雨还在抖动。

  锥心的痛楚于是爆发开来。

  “啊啊啊啊啊,我的手啊……”

  血滴落在雪上。

  席荣因剧痛跪倒在地上,祁取却还是呆呆地站着。

  他似乎已经完全冻傻了。

  射箭的人于是走了过来,将祁取按跪在原地。

  “啪”祁取又一次晕了过去。

  “啧。”射箭的羌兵摇了摇头,看着惨叫连连的席荣,不屑骂道:“多管你娘的闲事。”

  说着,便又扛起祁取,将他带回温暖的门房去。

  不多时,席荣便被他提前安排好了的奴仆救了回去。

  傍晚,雪稍停。

  丘家举丧。

  说是丘家的六爷感染风寒,不治身亡。

  丧仪被丘家的人送到了太平道这里。

  明着说,是送给大贤良师的。

  可是这丧气的消息其实递不到大贤良师面前。

  负责处理这类小事的道士是刘铭。

  他其实也不太喜欢这种丧事。

  比起过去给甚么丘家人办丧事,刘铭还是更愿意留在府里为死去的王界办丧。

  新近到来的太监们并不受太平道道士欢迎。

  不过这群太监着实有钱。

  留在太平道这里,倒也并不会受到苛待,反而,一些王界的丧事上面的俗物,还能帮上些忙。

  因此这些个宦官在太平道道士们眼里还算是不错的。

  所以丘家的丧事这等小事,刘铭索性就交给了跟自己距离还算比较近的太监赵忠手中。

  赵忠看着贴仪,稍微想了一下,便说道:“刘道长,这个事情,要不还是向大贤良师报一下吧。”

  “这等事情报甚么?”刘铭摆了摆手:“这么晦气的事情,就不要报给陈师弟了。”

  “倒不是。”赵忠小心斟酌着:“这个事儿,原就是需要大贤良师来定夺的。”

  “死了个人而已。”刘铭有些不耐:“还需得用到陈师弟的功夫去处理?这姓丘的算个什么东西?凭他也配?把自己当皇帝了不成?”

  “不是。”提到皇帝,赵忠多少有些尴尬:“这个丧礼,很可能,跟门口跪着的那个年轻人的事情有关系。”

  “祁师侄?”刘铭愣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反应过来:“丘家的人死了,关他姓祁的什么事?”

  “我记得没错的话,昨日里刘道长说过的,那位是有仇家,对吧?”

  “是有仇家……但是陈师弟不允我们过去给他报仇……这个事说来就恼!广牧虽说比上艾大些,也不过几万人,比起雒阳如何?我道如今的兵力,打下雒阳都绰绰有余的,何况广牧?陈师弟畏首畏尾,也不知是……”

  他还要抱怨,可赵忠已经不敢听,连忙打断道:“我觉得,大贤良师倒非是不愿意报仇,而是要师出有名。”

  “甚么?”

  “就是,找个合适的理由报仇。”

  “报仇还不合适?”

  “报仇虽然好,但是若只是报仇……”

  若只是报仇,那就应该只是杀仇恨相对应的人。

  即便是如此,也还是惹人闲话。

  闲话没什么作用和杀伤能力,却可以成为负面宣传的典例。

  太平道如今需要口碑。

  因为太平道是需要修生养息的。

  几眼有此需要,那么就应当树立信任。

  这是建立一个新的朝廷或者政权所必须的。

  单靠恐怖,是没办法持续维护统治和开始滚雪球的。

  政治手腕这方面,十常侍比这群只会动刀子的道士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