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欺骗

　　“大贤良师，久未见了。”张让谦恭度礼，跪伏的姿态，比起初次面见皇帝都要谨慎三分。

　　他的身旁，乌泱泱的一片，便是十常侍的十二人全员，以及他们的一些心腹。

　　当然，这些人，全部都是太监。

　　“当真是好久不见了。”陈舒喟叹：“雒阳一别，恍如隔世啊。”

　　“雒阳之时，仆等便悉数遵从了大贤良师的法旨的。”张让开口。

　　意思也很明确。

　　我们哥几个听了你的话，做了你想让我们做的事情，现如今，你应当兑付你的承诺了。

　　陈舒也不跟这群人精打机锋，只是点点头：“不错，你们办我交代的事情，办的极好，理所应当，我该给你们一个完整。”

　　“这是我当初定下的诺言，也是用来诱骗你们的饵料。”

　　一众太监闻言便立刻警惕和惊骇起来，跪在后面的几个甚至已经从怀里开始抽刃。

　　他们身上的刀子，原应是被卸了的。

　　可是这群人对于陈舒，也并不缺乏防备之心。

　　因此私藏了的，其实还有。

　　陈舒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赵忠猛地抬头看了陈舒一眼，发现陈舒面无表情，眼中也是一片平静，于是开口道：“大胆的贱奴，敢在大贤良师面前造次！”

　　几个本想动手的人便都停了下来，又复跪倒，并将身上的匕首扔在了地上。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们其实竟还抱有极大的期望。

　　陈舒于是慢慢开口：“宋典，你们是冀州人吧？”

　　“回大贤良师话，弟子是扶风郡兴平人。”

　　“有些远啊。”陈舒组织了一下语言：“你们那里是信西王母的？”

　　“弟子生平唯信大贤良师。”宋典虽然平时不怎么会说人话，但脑子并不缺失，此时知道自己应当如何回话。

　　“先代的大贤良师啊。”陈舒感慨：“那的确是一位值得人去信奉的人物。”

　　“大贤良师您继故大贤良师之遗志，也是人世间一等一的值得信奉。”张让立刻补救。

　　陈舒看了一眼张让。

　　这群太监，确实很会说话。

　　“你们过去信甚么，世间有什么神圣传说，我太平道是不管的。”

　　“先代的大贤良师，虽说叫人信奉天地神明，其实他自己也是混沌的，他没有甚么信奉的东西。”

　　“如果非要说，他只是信他自己。”

　　“他觉得他能救人。”

　　“他也确实救了一些人……时日渐久，这位大贤良师于是便觉得，自己可以救世间一切人了。”

　　“这有些荒悖，不过他到底是走在这条路上，死在这条路上。”陈舒有些哀伤：“我是没有资格评论他的。”

　　“大贤良师节哀，您之一身，身系天下苍生之福祉，万望珍重玉体。”

　　“你说得对。”陈舒点头：“先代大贤良师只是信他自己。”

　　“我却与他不同。”

　　“我所信奉的，是身神。”

　　“你们过去走过我太平道走过的路，应当知晓‘身神’之尊名。”

　　身神，是一位听来有些儿戏的神明。

　　敬奉身神的方式，就是吃饱穿暖，时不时洗个澡，大热的天把水烧开了晾凉再喝。

　　每一样敬奉这位神祗的方式，都是一种奢侈的生活。

　　这样的神祗，说实话……非常好。

　　如果信奉这位神祗的行者们，是那种只会告诉大家应该这样生活，应当这样做;甚至说积德行善，来世就能过上这样的生活的人的话，那么这位神祗其实就是个一般的神。

　　不好不坏，只能说普普通通。

　　但问题就在于，这位神祗的行者，以及神祗的下属组织是太平道。

　　这个组织，不是告诉人们应该这样生活的。

　　他们也不说来世如何生活。

　　他们是真刀真枪的去抢粮食，然后发下来，发给所有人，让大家拿着这些粮食、布匹、柴火，去如此生活。

　　他们不是空口讲白话的，他们是真的干活的。

　　那么这位敬奉方式略显儿戏的神，便是世上最好的神。

　　这位神唯一的错，就是祂的播信速度太慢了。

　　太平道一路经行，凡所路过的地方，那些人信了这位身神之后，就没有一个改信的。

　　甚至，过去的十常侍他们所见到的那些区域里，那些长相奇形怪状的农民对于信神、奉神的热情，简直高得离谱。

　　花钱去拜神，他们意动，但可能不舍得钱。

　　发粮食叫他们吃，这个“吃”，被太平道的人叫做“奉身神”，那么农民的热情就上来了。

　　太平道规定一天起码要奉两次身神，也就是早晚各要有一顿饭吃。

　　他们也按照两顿饭的量去发粮食。

　　这么干，农民奉神的热情就不只是上来那么简单了。

　　规定一天奉两次是吧？

　　老子去外面打个野也要加个餐多奉几次。

　　那个情况，都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是完全不能质疑他们对于“身神”的笃诚。

　　虽然在政治上，这其实只是简单的分配问题，也是邀买人心的过程，但农民是不懂这些的。

　　他们也无所谓是不是被收买了，或者自己是不是受骗了。

　　那都不是他们关心的东西。

　　就算是有人把原理和来龙去脉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们听，但要叫他们听着一句说“身神”的不是，讲大贤良师的不好，他们也还是丁点都不犹豫的愿意与你拼命。

　　身神的存在与否，或者传播与否，那都只是制度设计者所需要考虑的问题。

　　一般人需要考虑的，愿意思考的，从来就只是——我要虔诚一些，想法子弄点额外的粮来多吃几顿，多奉几次神。

　　上艾等地方里，现如今主位的尊神，便是那位甚至连具体形象都没有的“身神”。

　　十常侍当然知道“身神”。

　　“我道主位尊神。”张让回答。

　　“你们知道身神，那就好办了。”陈舒擎起一盏灯来：“道中供奉身神，其实与传道时候，面向愚妇愚夫所讲的身神，还有些差别的。”

　　“请大贤良师教。”

　　陈舒将自己的手伸到火上，手掌接触到火焰的高温，立刻缩了回去。

　　“人生身其实是两分的。”

　　“也就是身与心两部分。”

　　“许多时候，大多数人会感觉自己可以完全的操纵自己的身体。”

　　“其实这只是个错觉而已。”陈舒笑了笑：“隐没在我们自身掌控之外的，就是‘身神’了。”

　　“好似我在触火的时候……虽然身体大略还是由我所掌控，但我的个人意志，很多时候，拗不过身神带动的那部分。”

　　“触到了，身子自己就躲开了。”

　　“遇到火会躲，遇到冰会躲开，遇到疼痛会躲开，遇到旁的甚么危险猛兽等类，也还是会躲开。”

　　“这就是‘身神’所掌控的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