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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3 节

第九十九章 跪

门户 · 守玄 · 2,625 字

  现如今细算起来,其实祁取的仇家还蛮多的。

  杀害了父亲、叔父、伯父他们的于、丘两家。

  这二者,是直接导致一家沦落的大仇家。

  剩下的,是过去与自己家相善的徐家,以及母亲出身的黎家。

  家道破落之前,这两家原本应当相帮的,竟然也落井下石,参与到了瓜分家族财产的行列里,简直罪大恶极!

  还有父亲的挚友,席家的席二郎,祁取前往求助时候,闭门不见,也不肯给与哪怕一枚铜板的帮助。

  最后,就是那背主之奴!

  诓骗母子两个,把最后的一套宅子,一点田产、钱财也骗了去!

  最为可恨!

  这么多的仇敌,光靠祁取自己,祁取也清楚,自己肯定是没有能力报仇的。

  但好在,现在有大贤良师。

  太平道既然是父亲生前所效忠的势力……那无论它是不是一个罪无可赦、丧心病狂的造反势力,祁取自认,自己如今都没得选了。

  没得选的时候的唯一选择,就是此时的最好选择。

  做反贼,祁取认了!

  今日相谈的大贤良师也好,前来拜访送了不少钱财物资的那些道士们也好,既然是父亲生前的好友,那么必然也就是自己可以利用的对象。

  ——此时是讲究子承父业的。

  这是政治的前提。

  祁取虽然没有多大本事,也没有接触过太多东西,可这是这世道里,最基本的构成。

  他不认为太平道会不遵守。

  自己纵然没有父亲那般的能耐,但总归,政治身份上,自己应当说是太平道的“自己人”。

  这是非常重要的。

  这意味着,在身份上,自己是大贤良师的“子侄”。

  子侄没出息,长辈可以不管,可以不给甚么优厚的待遇,但要起码保证其生存无忧,保证其衣食有着。

  这是太平道给与祁取母子两人宅院安身,又给了金钱、物资供应生活的基础。

  因为太平道做了,所以祁取知道,自己原来,是太平道的“自己人”。

  既然有着这样一重身份,那就好办了。

  报仇的事情,若是为着一时的局势为难,大贤良师或许可以选择,延缓。

  不报仇,肯定是不可能的。

  漫说一个要造反的暴力的组织,就是一个窝囊的庄稼汉,家道中落沦落到去讨饭,也不能说出“放弃报仇”这等屁话来。

  以血还血,是政治正确。

  而要断绝掉对于报仇的延缓,其实办法也多。

  祁取没有什么资本,所能够利用的,无非也就是一个“子侄”辈的身份。

  他要去……求。

  夜星烁烁。

  祁取将大贤良师赏赐下来的钱全部给了母亲,并且为母亲洗了脚,把母亲哄在被衾里头,叮嘱了母亲要好好休息,不消去往太平道那里,只在家中等好消息便离开。

  而后,祁取换上了如今自己最为体面最为单薄的衣裳。

  也就是白日里大汉的皇后给自己的那一身锦袍。

  他穿着那一身衣服,穿着那鞋子,去往太平道的驻地。

  因为最近经常领取救济粮,所以这地方他已经很是熟悉。

  找到地方,而后往正门台阶之下最显眼的位置里,跪了下去。

  守门的士兵们见到是他,连忙上前来问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是缺钱了还是缺物资了。

  祁取只深深磕头,不发一言。

  两名门卫有些拿不准,于是商量了一会儿,派了一个人去向上面通报。

  不多时,便有披着厚袍的道士闻讯而来。

  “贤侄,你这是作甚么?”陈兴慌忙搭手,想要扶祁取起身。

  祁取对着陈兴猛然磕头。

  “伯父见谅。”

  “你这是……”陈兴顿了顿:“贤侄,这是何必……”

  “伯父见谅。”祁取重重磕头,不言其他,口中似只有一句话。

  陈兴深深呼吸,又将身上的厚袍子盖在祁取身上,自己在寒风中冻得有些发抖。

  祁取磕头,而后将身上的厚袍摘下,双手举过头顶,已然只是磕头:“伯父请见谅。”

  陈兴重重叹一口气,接过了厚袍子,披在身上,最后看了一眼祁取,而后转身离开。

  祁取心中感动。

  他如今,也算是已经历经了一番沧桑的了。

  落魄时间,能够给一句好话的,都已经算是难得,何况如此关切。

  太平道的这些人……或许真个是父亲生前挚友吧……

  父亲一生竟有如此多的挚友,自己……

  寒风过来,祁取抱臂发抖。

  冬天了,天,是很冷的。

  天亮时候,一群发现了祁取的道士纷纷上前来安抚,说着些安慰的话,话里话外劝他先回家去等一等大贤良师的安排。

  ——道士们大多并不知道陈舒的安排,他们的印象中,也没有“祁司之”这么个人,只是见到一些被安排好了的道士关心祁取,便也就跟着过来瞅一眼。

  好奇心嘛,大家都是有的。

  待听说了跪着的少年人的父亲作为太平道的“自己人”而被人杀害,年纪轻轻的孩子为了复仇跪下祈求时候,很多都抱有同情心。

  但陈舒的安排,此时是没有与本地土豪们动手的计划的。

  大家也都知道,在上艾地区杀伐太过,若是走到一个地方就杀到一个地方……那太平道也别混了。

  走不了多远的。

  必然的妥协是肯定要做的。

  陈舒对待太平道的道士们,一贯不厌其烦地讲述他的远大计划。

  虽然道士们不喜欢听,虽然道士们听不懂。

  虽然道士们也并不关心实际的远大的政治路线和政治安排。

  但是,陈舒愿意讲给道士们听。

  并且,只愿意讲给道士们听。

  旁的人。

  哪怕是他老婆崔不疑的娘家人。

  那些进入了队伍,且比之道士们有着更加高的个人素质的崔家人,陈舒也是不跟他们讲这些的。

  这样的亲疏之别,道士们尽管没有什么政治嗅觉,但其实心里还是可以分辨。

  什么是自己人,什么是外人?

  我们这些披道袍的,是自己人。

  那些旁的。

  哪怕是他明媒正娶的“妻”,都是外人!

  这是陈舒一贯传递给道士们的讯息。

  也是道士们早已经习惯了的。

  因着这种亲疏之别,其实道士们对于陈舒的信任是足够的。

  太平道的事业,便不单单是陈舒的事业,还是他们的事业。

  以后的江山也好、财富也罢、战争的胜败也好,都是“我们的”,而不是“大贤良师陈舒”的。

  这等情况之下,道士们对于亡父疑似“太平道人”的祁取,有着极高的共情与怜悯。

  看这跪在门前的孤倔少年,多少带着些怜惜。

  祁取跪下的第一日里,便有几个道士前来寻陈舒说情。

  “陈师弟。”孟浑开口:“咱们杀了那么许多的人,不差他这几个,孩子丧父可怜,报仇之心,源于其孝心。”

  “师兄弟们虽说手上都染了血,做惯了杀人夺其家产的事情,算不得甚么好人,可说到底,师兄弟们是认‘孝’的,为父报仇的纯孝,师兄弟们也都希望帮他。”

  “再者说,这孩子他父亲,好似还是咱们自己人。”

  “孟师兄先回去吧。”陈舒顿了顿,没有选择把事实真相告知出去。

  至少,现在还不应当说出来。

  “那个孩子……”陈舒顿了顿:“他父亲,只能说,不是咱们师兄弟;咱们如今的情况,师兄弟们稍稍体谅。”

  孟浑闻听陈舒的话,便知道陈师弟是有甚么难言之隐的:“那要约束师兄弟们吗?”

  “不必。”陈舒想了想:“后天,后天若是他还能跪在那里,我叫亦慈去劝一劝。”

  “陈师弟已经有了安排了?”

  “是早已经做好了安排了的。”

  孟浑听此,便不再多言:“陈师弟有安排,那我们也就放心了,我还是去稍微告知师兄弟们吧。”

  “辛苦诸位师兄这段时间安排筑城的事宜了。”

  “咱们自家的事情,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孟浑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