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跪
门户 · 守玄 · 2,625 字
现如今细算起来,其实祁取的仇家还蛮多的。
杀害了父亲、叔父、伯父他们的于、丘两家。
这二者,是直接导致一家沦落的大仇家。
剩下的,是过去与自己家相善的徐家,以及母亲出身的黎家。
家道破落之前,这两家原本应当相帮的,竟然也落井下石,参与到了瓜分家族财产的行列里,简直罪大恶极!
还有父亲的挚友,席家的席二郎,祁取前往求助时候,闭门不见,也不肯给与哪怕一枚铜板的帮助。
最后,就是那背主之奴!
诓骗母子两个,把最后的一套宅子,一点田产、钱财也骗了去!
最为可恨!
这么多的仇敌,光靠祁取自己,祁取也清楚,自己肯定是没有能力报仇的。
但好在,现在有大贤良师。
太平道既然是父亲生前所效忠的势力……那无论它是不是一个罪无可赦、丧心病狂的造反势力,祁取自认,自己如今都没得选了。
没得选的时候的唯一选择,就是此时的最好选择。
做反贼,祁取认了!
今日相谈的大贤良师也好,前来拜访送了不少钱财物资的那些道士们也好,既然是父亲生前的好友,那么必然也就是自己可以利用的对象。
——此时是讲究子承父业的。
这是政治的前提。
祁取虽然没有多大本事,也没有接触过太多东西,可这是这世道里,最基本的构成。
他不认为太平道会不遵守。
自己纵然没有父亲那般的能耐,但总归,政治身份上,自己应当说是太平道的“自己人”。
这是非常重要的。
这意味着,在身份上,自己是大贤良师的“子侄”。
子侄没出息,长辈可以不管,可以不给甚么优厚的待遇,但要起码保证其生存无忧,保证其衣食有着。
这是太平道给与祁取母子两人宅院安身,又给了金钱、物资供应生活的基础。
因为太平道做了,所以祁取知道,自己原来,是太平道的“自己人”。
既然有着这样一重身份,那就好办了。
报仇的事情,若是为着一时的局势为难,大贤良师或许可以选择,延缓。
不报仇,肯定是不可能的。
漫说一个要造反的暴力的组织,就是一个窝囊的庄稼汉,家道中落沦落到去讨饭,也不能说出“放弃报仇”这等屁话来。
以血还血,是政治正确。
而要断绝掉对于报仇的延缓,其实办法也多。
祁取没有什么资本,所能够利用的,无非也就是一个“子侄”辈的身份。
他要去……求。
夜星烁烁。
祁取将大贤良师赏赐下来的钱全部给了母亲,并且为母亲洗了脚,把母亲哄在被衾里头,叮嘱了母亲要好好休息,不消去往太平道那里,只在家中等好消息便离开。
而后,祁取换上了如今自己最为体面最为单薄的衣裳。
也就是白日里大汉的皇后给自己的那一身锦袍。
他穿着那一身衣服,穿着那鞋子,去往太平道的驻地。
因为最近经常领取救济粮,所以这地方他已经很是熟悉。
找到地方,而后往正门台阶之下最显眼的位置里,跪了下去。
守门的士兵们见到是他,连忙上前来问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是缺钱了还是缺物资了。
祁取只深深磕头,不发一言。
两名门卫有些拿不准,于是商量了一会儿,派了一个人去向上面通报。
不多时,便有披着厚袍的道士闻讯而来。
“贤侄,你这是作甚么?”陈兴慌忙搭手,想要扶祁取起身。
祁取对着陈兴猛然磕头。
“伯父见谅。”
“你这是……”陈兴顿了顿:“贤侄,这是何必……”
“伯父见谅。”祁取重重磕头,不言其他,口中似只有一句话。
陈兴深深呼吸,又将身上的厚袍子盖在祁取身上,自己在寒风中冻得有些发抖。
祁取磕头,而后将身上的厚袍摘下,双手举过头顶,已然只是磕头:“伯父请见谅。”
陈兴重重叹一口气,接过了厚袍子,披在身上,最后看了一眼祁取,而后转身离开。
祁取心中感动。
他如今,也算是已经历经了一番沧桑的了。
落魄时间,能够给一句好话的,都已经算是难得,何况如此关切。
太平道的这些人……或许真个是父亲生前挚友吧……
父亲一生竟有如此多的挚友,自己……
寒风过来,祁取抱臂发抖。
冬天了,天,是很冷的。
天亮时候,一群发现了祁取的道士纷纷上前来安抚,说着些安慰的话,话里话外劝他先回家去等一等大贤良师的安排。
——道士们大多并不知道陈舒的安排,他们的印象中,也没有“祁司之”这么个人,只是见到一些被安排好了的道士关心祁取,便也就跟着过来瞅一眼。
好奇心嘛,大家都是有的。
待听说了跪着的少年人的父亲作为太平道的“自己人”而被人杀害,年纪轻轻的孩子为了复仇跪下祈求时候,很多都抱有同情心。
但陈舒的安排,此时是没有与本地土豪们动手的计划的。
大家也都知道,在上艾地区杀伐太过,若是走到一个地方就杀到一个地方……那太平道也别混了。
走不了多远的。
必然的妥协是肯定要做的。
陈舒对待太平道的道士们,一贯不厌其烦地讲述他的远大计划。
虽然道士们不喜欢听,虽然道士们听不懂。
虽然道士们也并不关心实际的远大的政治路线和政治安排。
但是,陈舒愿意讲给道士们听。
并且,只愿意讲给道士们听。
旁的人。
哪怕是他老婆崔不疑的娘家人。
那些进入了队伍,且比之道士们有着更加高的个人素质的崔家人,陈舒也是不跟他们讲这些的。
这样的亲疏之别,道士们尽管没有什么政治嗅觉,但其实心里还是可以分辨。
什么是自己人,什么是外人?
我们这些披道袍的,是自己人。
那些旁的。
哪怕是他明媒正娶的“妻”,都是外人!
这是陈舒一贯传递给道士们的讯息。
也是道士们早已经习惯了的。
因着这种亲疏之别,其实道士们对于陈舒的信任是足够的。
太平道的事业,便不单单是陈舒的事业,还是他们的事业。
以后的江山也好、财富也罢、战争的胜败也好,都是“我们的”,而不是“大贤良师陈舒”的。
这等情况之下,道士们对于亡父疑似“太平道人”的祁取,有着极高的共情与怜悯。
看这跪在门前的孤倔少年,多少带着些怜惜。
祁取跪下的第一日里,便有几个道士前来寻陈舒说情。
“陈师弟。”孟浑开口:“咱们杀了那么许多的人,不差他这几个,孩子丧父可怜,报仇之心,源于其孝心。”
“师兄弟们虽说手上都染了血,做惯了杀人夺其家产的事情,算不得甚么好人,可说到底,师兄弟们是认‘孝’的,为父报仇的纯孝,师兄弟们也都希望帮他。”
“再者说,这孩子他父亲,好似还是咱们自己人。”
“孟师兄先回去吧。”陈舒顿了顿,没有选择把事实真相告知出去。
至少,现在还不应当说出来。
“那个孩子……”陈舒顿了顿:“他父亲,只能说,不是咱们师兄弟;咱们如今的情况,师兄弟们稍稍体谅。”
孟浑闻听陈舒的话,便知道陈师弟是有甚么难言之隐的:“那要约束师兄弟们吗?”
“不必。”陈舒想了想:“后天,后天若是他还能跪在那里,我叫亦慈去劝一劝。”
“陈师弟已经有了安排了?”
“是早已经做好了安排了的。”
孟浑听此,便不再多言:“陈师弟有安排,那我们也就放心了,我还是去稍微告知师兄弟们吧。”
“辛苦诸位师兄这段时间安排筑城的事宜了。”
“咱们自家的事情,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孟浑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