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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1 节

第九十七章 身份

门户 · 守玄 · 3,127 字

  说到家境,祁取实在是有些委屈了。

  他原本是家境优越的。

  可是父亲与诸位叔伯们身死之后,家宅被侵夺,田地被吞并,忠心的家仆拐走了母子手中仅留的一些金银与一副小宅。

  短短的时间里,他由一个家境优渥的富家子弟变成乞丐般人物。

  如今提起,倍感心酸。

  委屈,是真的。

  羞恼,更是做不得任何假!

  陈舒为难看着眼前哭哭啼啼的祁取。

  祁取一面哭,一面吃肉。

  鼻涕眼泪一把,也一并吃了下去,看起来真的饿坏了,也真的委屈坏了。

  哭了有一阵子,祁取忽地起身,跪倒在了陈舒面前,举袖擦了眼泪,发狠猛地磕头。

  “梆梆梆梆梆”

  一连串的响头。

  “贤侄这是作甚么?”陈舒并不起身,只是问。

  “求大贤良师为家父报仇。”

  “司之道兄死了?”陈舒问道:“怎么死的?死了多久?”

  “父亲他是被人所害!”祁取哽咽:“大贤良师不知,您不在,县境当中,父亲为经营铁矿之事与人起了争执,家父、家中伯父、叔父,皆被人害!”

  “小侄与家慈飘零沦落,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几乎饿死!”

  祁取哭诉着,声泪俱下。

  陈舒皱眉:“贤侄起来说话。”

  “求大贤良师为家父报仇。”祁取不起来,只是磕头。

  “先起来,再谈报仇的事。”

  “谢大贤良师。”祁取擦拭眼泪,又坐下来:“谢谢大贤良师。”

  “你父亲……聪明一世,素来就低调,做出碌碌无为的模样,却能手笔通天,准确估算千里之外的情况,当初与信,甚至教了先代大贤良师应付皇帝、百官的手段。”

  “如何就这么被人杀害了?”陈舒皱着眉:“因甚么铁矿的经营事情起的争执?又是被谁人如何杀害?”

  “大贤良师容……”

  吱呀。

  祁取正要说话,一人推门而入,华服高髻,妆容盛艳,仪态绝美。

  祁取下意识看过去,一刹那惊得不由自主摒住呼吸。

  原本要说的话也卡在喉咙里。

  “大贤良师。”卫亦慈微微一礼,有些惊诧问道:“这是?”

  “这是祁司之的儿子。”

  卫亦慈红唇微张,十分吃惊:“竟然是他的儿子?!怎么弄得这副模样了?”

  祁取将卫亦慈的表情尽收眼底。

  这般美丽的人,是他生平仅见。

  无论祁取有没有色心,注意力都会不自觉被她吸引。

  心中升起百千疑惑,口中不敢发出一言。

  “祁司之死了。”陈舒不无遗憾:“没有祁司之,道中下一步该如何安排,是需要多开几个会商议商议的。”

  祁取忍不住深深吸气。

  他不明白自己那普普通通的父亲为何……

  为何好似……有了极大的,世人所不知道的秘密身份和能力了吗?

  连自己这个做儿子的,竟然也不知道?

  祁取是很清醒的。

  虽然心里残存着一些作为富家子弟的优越感,但他绝不是认不清楚形势的傻子。

  如今家财散尽,身无分文,足无寸土。

  首先,自己肯定是没有甚么可供欺骗的价值的。

  其次是。

  自己本身的水平……有一些文化,父亲也教过些东西……但那些好似都是很普通的东西啊……

  不对,父亲不普通的!

  以面前两人的说法看,父亲绝对绝对不是一个甚么普通的人。

  父亲教授的那些普通的东西……想来跟父亲一样,隐藏了甚么惊世骇俗的不凡。

  只是,自己不知道。

  祁取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听着陈舒与新进来的女人对话,努力的想要从中汲取一些可用的信息。

  “是要开个会商讨商讨的。”卫亦慈抬眉:“毕竟二三十万人等着祁司之的安排呢,不想他竟率先死了。”

  “真是天妒英才。”陈舒摇了摇头:“你先回去吧,我再跟司之道兄的儿子聊一聊。”

  “嗯。”

  说罢卫亦慈转身就走。

  祁取没得到甚么讯息,只知道,父亲似乎地位极高、本事极大。

  可是父亲已经死了。

  没有任何办法帮助自己!

  “大贤良师。”祁取咬咬牙:“家父是要为道中谋取铁矿才被人杀害的。”

  “为……道中?”陈舒皱眉:“这么说,是旧汉朝廷的人动了手?那县令现在何处?”

  “不不不,不是县令……不是……”祁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又想起了,太平道是一个造反的组织,听说这太平道是个极猖狂极歹恶的组织。

  他们的头头更是丧心病狂,当着百官的面淫侮皇帝皇后和太后,甚至用了妖法,在交合时候控制了皇后的心智,把她掠出了雒阳。

  说起来,太平道的头领,不就是大贤良师吗?

  祁取慢半拍一样反应过来了。

  “不是县令,那就是盗匪,又或者干脆是本地士人了?”陈舒皱眉:“若是盗匪,其实倒也还好了,清理盗匪,顺天应命的事情罢了。”

  若是本地士人,那就不好办了。

  陈舒皱着眉,自顾自倒了一杯酒。

  祁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大贤良师……英明……”

  “你父亲活着就好了。”陈舒摇头,叹气:“眼下几十万人的治理方略……一般人是真的没法子的。”

  几十万人?

  祁取因为家族败落,也没有甚么可靠的信息渠道了,于是这时候能够知道的,也只是太平道来了。

  至于来了多少人,来做什么,他统统一无所知。

  听到“几十万人”这个词好几次,终于有了些反应:“大贤良师带了几十万人来吗?”

  “不错。”陈舒点头:“这是你父亲当初的意思。”

  “他的看法,在道中是很要紧的,依我所见,司之道兄的智谋,不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可以说是,在整个天底下,屈指可数的了。”

  如此说着,陈舒又是摇头。

  这一会儿的功夫,祁取终于平复了一些心情,正当他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方才退出去的女人再一次回来了。

  她带了一身新锦袍来。

  “你怎么回来了?”陈舒不悦。

  “毕竟是祁司之的儿子。”卫亦慈微微一笑,倾国倾城。

  祁取看的眼睛都直了。

  同时,他心中有了个非常大胆,非常荒谬的猜测。

  这女人……

  “来,孩子,换一换衣服。”卫亦慈将锦袍交给祁取,低头看了一眼,便自弯下腰来,亲手将祁取的鞋子脱下,为他穿上一双新鞋。

  祁取心脏都要停了。

  这

  这

  这

  他简直不敢相信。

  “祁司之……”卫亦慈抬起头来:“我在雒阳就很仰慕他,此次离开,原以为能够见一见这位注定了要名垂青史的人物,未料到福薄如此,始终还是不能得见,实在是有些遗憾。”

  陈舒不悦:“行了,你去喊人开会吧。”

  “祁司之已经死了!”

  “他既死了,我们很多之前没有考虑的东西,现如今都要重新规划了。”

  “下面要忙的事情多着呢。”

  “哼。”卫亦慈浅愠。

  但她到底还是要听话,于是带着些不舍离开。

  祁取局促摸着手中锦袍,鞋子里脚趾蜷曲,有些不敢置信。

  他如今,已经卑贱到了尘泥之中。

  自信力饱受打击,吃饭都成问题!

  可是……

  “大贤良师……那位是……”祁取梦幻般问道。

  “前汉的何皇后。”陈舒随口说道。

  祁取感受到一股暖流,自脚底蹿升至于颅顶。

  须毫之间,都有荣光。

  “贤侄如今家境困顿,为叔这里,给你十五万钱,并一处宅邸,你先拿去了安顿你母亲吧。”陈舒叹息着:“道中如今事务繁多,为叔此时失了你父,正是要忙碌起来去思考后续道中的道路问题,还要安抚一些心神慌乱的师兄弟,就不帮留你了……灵明,带盈玉贤侄去领十五万钱,再给他开一个宅子。”

  “诺。”屋外的灵明回应。

  祁取看着陈舒,想要开口,却被陈舒制止。

  “贤侄。”陈舒语句中带着些无奈:“太平道是顺天应命的,初来乍到,正忙碌时候,不好大肆杀人。”

  “你父亲的仇,不是做叔父的不给你报。”

  “只是有些难处。”陈舒叹气:“起码要等到明年后年,道中安定,并且要寻一个好的理由。”

  祁取咬了咬牙,跪倒在陈舒面前:“多谢大贤良师。”

  陈舒起身。

  灵明于是带着祁取出门。

  “这样做有什么效果啊。”卫亦慈叹气:“你既然与他说了要等,他若真的信了呢?”

  “他信不信都无所谓。”陈舒摇头:“跌落尘泥里头,却被你这身份尊贵到天上去了的‘皇后’亲手为他穿鞋。”

  “我这大贤良师又屡屡表达遗憾。”

  “后续,再安排几个师兄去他住宅那里送些钱、物的,也就成了。”

  “他父亲……”

  “祁近是吧?”陈舒摇头:“不认识,也没听过,他家里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县中原本的一个小铁矿,因为大汉倒台了,所以原本负责开矿的那些汉官死的死,跑的跑,开矿的矿工没人给工钱,也就跑了。”

  “本地的士人于是占取铁矿。”

  “这个过程里面,士人内斗,势弱的一方被杀了。”陈舒笑笑:“我们无所谓他们谁输谁赢,总之只要有矛盾冲突,就好。”

  有矛盾冲突,就有胜负手。

  就一定会有因此而失去一切,沦落尘泥里的人。

  这个人是谁都无所谓。

  太平道如今要的,只是“输家”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