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身份
门户 · 守玄 · 3,127 字
说到家境,祁取实在是有些委屈了。
他原本是家境优越的。
可是父亲与诸位叔伯们身死之后,家宅被侵夺,田地被吞并,忠心的家仆拐走了母子手中仅留的一些金银与一副小宅。
短短的时间里,他由一个家境优渥的富家子弟变成乞丐般人物。
如今提起,倍感心酸。
委屈,是真的。
羞恼,更是做不得任何假!
陈舒为难看着眼前哭哭啼啼的祁取。
祁取一面哭,一面吃肉。
鼻涕眼泪一把,也一并吃了下去,看起来真的饿坏了,也真的委屈坏了。
哭了有一阵子,祁取忽地起身,跪倒在了陈舒面前,举袖擦了眼泪,发狠猛地磕头。
“梆梆梆梆梆”
一连串的响头。
“贤侄这是作甚么?”陈舒并不起身,只是问。
“求大贤良师为家父报仇。”
“司之道兄死了?”陈舒问道:“怎么死的?死了多久?”
“父亲他是被人所害!”祁取哽咽:“大贤良师不知,您不在,县境当中,父亲为经营铁矿之事与人起了争执,家父、家中伯父、叔父,皆被人害!”
“小侄与家慈飘零沦落,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几乎饿死!”
祁取哭诉着,声泪俱下。
陈舒皱眉:“贤侄起来说话。”
“求大贤良师为家父报仇。”祁取不起来,只是磕头。
“先起来,再谈报仇的事。”
“谢大贤良师。”祁取擦拭眼泪,又坐下来:“谢谢大贤良师。”
“你父亲……聪明一世,素来就低调,做出碌碌无为的模样,却能手笔通天,准确估算千里之外的情况,当初与信,甚至教了先代大贤良师应付皇帝、百官的手段。”
“如何就这么被人杀害了?”陈舒皱着眉:“因甚么铁矿的经营事情起的争执?又是被谁人如何杀害?”
“大贤良师容……”
吱呀。
祁取正要说话,一人推门而入,华服高髻,妆容盛艳,仪态绝美。
祁取下意识看过去,一刹那惊得不由自主摒住呼吸。
原本要说的话也卡在喉咙里。
“大贤良师。”卫亦慈微微一礼,有些惊诧问道:“这是?”
“这是祁司之的儿子。”
卫亦慈红唇微张,十分吃惊:“竟然是他的儿子?!怎么弄得这副模样了?”
祁取将卫亦慈的表情尽收眼底。
这般美丽的人,是他生平仅见。
无论祁取有没有色心,注意力都会不自觉被她吸引。
心中升起百千疑惑,口中不敢发出一言。
“祁司之死了。”陈舒不无遗憾:“没有祁司之,道中下一步该如何安排,是需要多开几个会商议商议的。”
祁取忍不住深深吸气。
他不明白自己那普普通通的父亲为何……
为何好似……有了极大的,世人所不知道的秘密身份和能力了吗?
连自己这个做儿子的,竟然也不知道?
祁取是很清醒的。
虽然心里残存着一些作为富家子弟的优越感,但他绝不是认不清楚形势的傻子。
如今家财散尽,身无分文,足无寸土。
首先,自己肯定是没有甚么可供欺骗的价值的。
其次是。
自己本身的水平……有一些文化,父亲也教过些东西……但那些好似都是很普通的东西啊……
不对,父亲不普通的!
以面前两人的说法看,父亲绝对绝对不是一个甚么普通的人。
父亲教授的那些普通的东西……想来跟父亲一样,隐藏了甚么惊世骇俗的不凡。
只是,自己不知道。
祁取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听着陈舒与新进来的女人对话,努力的想要从中汲取一些可用的信息。
“是要开个会商讨商讨的。”卫亦慈抬眉:“毕竟二三十万人等着祁司之的安排呢,不想他竟率先死了。”
“真是天妒英才。”陈舒摇了摇头:“你先回去吧,我再跟司之道兄的儿子聊一聊。”
“嗯。”
说罢卫亦慈转身就走。
祁取没得到甚么讯息,只知道,父亲似乎地位极高、本事极大。
可是父亲已经死了。
没有任何办法帮助自己!
“大贤良师。”祁取咬咬牙:“家父是要为道中谋取铁矿才被人杀害的。”
“为……道中?”陈舒皱眉:“这么说,是旧汉朝廷的人动了手?那县令现在何处?”
“不不不,不是县令……不是……”祁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又想起了,太平道是一个造反的组织,听说这太平道是个极猖狂极歹恶的组织。
他们的头头更是丧心病狂,当着百官的面淫侮皇帝皇后和太后,甚至用了妖法,在交合时候控制了皇后的心智,把她掠出了雒阳。
说起来,太平道的头领,不就是大贤良师吗?
祁取慢半拍一样反应过来了。
“不是县令,那就是盗匪,又或者干脆是本地士人了?”陈舒皱眉:“若是盗匪,其实倒也还好了,清理盗匪,顺天应命的事情罢了。”
若是本地士人,那就不好办了。
陈舒皱着眉,自顾自倒了一杯酒。
祁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大贤良师……英明……”
“你父亲活着就好了。”陈舒摇头,叹气:“眼下几十万人的治理方略……一般人是真的没法子的。”
几十万人?
祁取因为家族败落,也没有甚么可靠的信息渠道了,于是这时候能够知道的,也只是太平道来了。
至于来了多少人,来做什么,他统统一无所知。
听到“几十万人”这个词好几次,终于有了些反应:“大贤良师带了几十万人来吗?”
“不错。”陈舒点头:“这是你父亲当初的意思。”
“他的看法,在道中是很要紧的,依我所见,司之道兄的智谋,不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可以说是,在整个天底下,屈指可数的了。”
如此说着,陈舒又是摇头。
这一会儿的功夫,祁取终于平复了一些心情,正当他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方才退出去的女人再一次回来了。
她带了一身新锦袍来。
“你怎么回来了?”陈舒不悦。
“毕竟是祁司之的儿子。”卫亦慈微微一笑,倾国倾城。
祁取看的眼睛都直了。
同时,他心中有了个非常大胆,非常荒谬的猜测。
这女人……
“来,孩子,换一换衣服。”卫亦慈将锦袍交给祁取,低头看了一眼,便自弯下腰来,亲手将祁取的鞋子脱下,为他穿上一双新鞋。
祁取心脏都要停了。
这
这
这
他简直不敢相信。
“祁司之……”卫亦慈抬起头来:“我在雒阳就很仰慕他,此次离开,原以为能够见一见这位注定了要名垂青史的人物,未料到福薄如此,始终还是不能得见,实在是有些遗憾。”
陈舒不悦:“行了,你去喊人开会吧。”
“祁司之已经死了!”
“他既死了,我们很多之前没有考虑的东西,现如今都要重新规划了。”
“下面要忙的事情多着呢。”
“哼。”卫亦慈浅愠。
但她到底还是要听话,于是带着些不舍离开。
祁取局促摸着手中锦袍,鞋子里脚趾蜷曲,有些不敢置信。
他如今,已经卑贱到了尘泥之中。
自信力饱受打击,吃饭都成问题!
可是……
“大贤良师……那位是……”祁取梦幻般问道。
“前汉的何皇后。”陈舒随口说道。
祁取感受到一股暖流,自脚底蹿升至于颅顶。
须毫之间,都有荣光。
“贤侄如今家境困顿,为叔这里,给你十五万钱,并一处宅邸,你先拿去了安顿你母亲吧。”陈舒叹息着:“道中如今事务繁多,为叔此时失了你父,正是要忙碌起来去思考后续道中的道路问题,还要安抚一些心神慌乱的师兄弟,就不帮留你了……灵明,带盈玉贤侄去领十五万钱,再给他开一个宅子。”
“诺。”屋外的灵明回应。
祁取看着陈舒,想要开口,却被陈舒制止。
“贤侄。”陈舒语句中带着些无奈:“太平道是顺天应命的,初来乍到,正忙碌时候,不好大肆杀人。”
“你父亲的仇,不是做叔父的不给你报。”
“只是有些难处。”陈舒叹气:“起码要等到明年后年,道中安定,并且要寻一个好的理由。”
祁取咬了咬牙,跪倒在陈舒面前:“多谢大贤良师。”
陈舒起身。
灵明于是带着祁取出门。
“这样做有什么效果啊。”卫亦慈叹气:“你既然与他说了要等,他若真的信了呢?”
“他信不信都无所谓。”陈舒摇头:“跌落尘泥里头,却被你这身份尊贵到天上去了的‘皇后’亲手为他穿鞋。”
“我这大贤良师又屡屡表达遗憾。”
“后续,再安排几个师兄去他住宅那里送些钱、物的,也就成了。”
“他父亲……”
“祁近是吧?”陈舒摇头:“不认识,也没听过,他家里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县中原本的一个小铁矿,因为大汉倒台了,所以原本负责开矿的那些汉官死的死,跑的跑,开矿的矿工没人给工钱,也就跑了。”
“本地的士人于是占取铁矿。”
“这个过程里面,士人内斗,势弱的一方被杀了。”陈舒笑笑:“我们无所谓他们谁输谁赢,总之只要有矛盾冲突,就好。”
有矛盾冲突,就有胜负手。
就一定会有因此而失去一切,沦落尘泥里的人。
这个人是谁都无所谓。
太平道如今要的,只是“输家”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