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谢谢
门户 · 守玄 · 4,747 字
又一个傍晚。
因为天越来越冷,土地也开始板结,挖渠的进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随之,放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但是道士们是不讲情面的。
每日里早晨依旧要去上工,工作完成,才能得下班。
这样的日子稍微是有些苦楚的。
不过这等的苦楚,倒反而叫民众安心。
这起码证明了,太平道的确是要好好的把一件事情做成的。
至于吃苦,农民不怕。
而且好吃好喝的供着,叫干点活,也算吃苦吗?
白日里的活计做完,没有了太多休息和摸鱼的时间,挖渠的农夫们便都选择了回家。
天越发短了。
再摸鱼抓虾,回家时候天就大黑。
是不好走路的。
张大粥如今最喜欢的,就是晚上放工了。
他轻车熟路地脱队,走了稍微远一些的路线回家。
比起一般的农夫,他总是精力旺盛的。
过城门后右转两条街,靠近官衙的地方,两个道士推着小车在这里给路灯换灯芯、灌油。
周遭小孩子们嘈杂打闹,远一些妇人们蹲坐在路灯下缝衣服。
放工早一些的男人们捧着碗呼噜噜吃着,说话。
张大粥舔了舔嘴唇,脚步轻盈起来。
“道士,给我油吃。”
李有钱抬头看了一眼。
张大粥的身形不算高大,十几岁的少年人,脸上憨憨傻傻,仿佛不开窍,纵便是一直问自己讨要吃食,也没有丝毫的祈求姿态。
李有钱最开始时候觉得这小子可能是无恩无义或者自私自利。
这几日下来,他觉得这个小子可能并不是不懂感恩。
应该单纯是傻。
李有钱于是用木勺舀了一勺油。
豆油,相比起荤油,价格低,味道差。
于上艾本地,大豆这玩意儿是不缺的。
可太平道来之前,一般的农民,照样吃不起豆油。
“想吃油吗?”李有钱挑着油水,悬停在张大粥面前。
张大粥咽了一口唾沫,连连点头:“想吃的想吃的。”
前几天里,张大粥也是这样来问李有钱讨要油吃。
李有钱也都是愿意给的。
一点油水而已。
“想吃的话,我问你几句话。”李有钱挑着油,收了回来,倒回油桶里。
“问问问,你快问。”张大粥只会点头。
“你会道谢吗?”李有钱问道。
这会儿,李有钱身旁的吴大勇已经换好了灯芯,轻轻拨弄,灯火明亮。
于是他便罩好了灯罩,将油灯挂回去。
“李师弟又在逗小孩儿玩啊。”吴大勇看一眼张大粥。
虽然看不太清楚脸了,可是这个体型,于农民当中,还是比较少见的。
“前几天来要油吃的,也是你吧?”吴大勇问道。
“是我是我。”张大粥点头。
“油好吃吗?”
“好吃的。”
李有钱想了想:“你不懂得道谢,是么?”
“道谢是什么?”
“嚯。”吴大勇有些惊奇:“你多大了?”
“不知道。”
吴大勇想了想,换了个问法:“你几岁?”
“也不知道。”张大粥摇头。
师兄弟两个道士对视一眼,李有钱挑起一勺油来,对着张大粥说道:“你不知道自己今年几岁?”
“不知道。”
吴大勇点了点头:“倒也正常的,这种多半是连数数都不会。”
他们见得多了。
不算稀奇。
李有钱想了想:“你想吃油。”
“想的想的。”
“说一遍就够了。”
“想的。”
李有钱点点头:“那你现在跟我说。”
“说什么?”
“谢谢。”
张大粥依旧只看着李有钱手中的木勺。
吴大勇呵呵笑着:“真是蠢钝。”
张大粥没有任何反应。
他听不懂。
“你现在学我说话。”
“学什么?”张大粥问道。
“说,谢谢。”
“谢谢?”
“对。”李有钱点头:“就是这个。”
“谢谢。”张大粥复述。
“再说。”
“谢谢。”
“继续。”
“谢谢。”
“再说。”
“谢谢。”张大粥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他也根本就不关心。
“知道为什么要你说谢谢吗?”李有钱问道。
“不知道。”
“因为你在问我要油吃。”
“哦。”张大粥仍旧没有什么反应。
好半天,他看李有钱没有像之前几天一样伸过木勺来给自己吃油,于是问道:“你给我油吃吗?”
“给你吃。”李有钱点头。
“哦。”给油吃,张大粥就放心了。
“我给你油吃,是在帮你。”李有钱说道:“所以你得对我说,谢谢。”
“谢谢。”
“不是这个时候说。”李有钱纠正道。
张大粥点头,仍然丝毫都不关心谢不谢的事情。
“我给你油吃,是帮了你,所以你得跟我说谢谢。”
“谢谢。”
“为什么说谢谢?”
“你要我说的。”
“不是我要你说的。”李有钱摇头。
张大粥抬起头困惑看着李有钱:“就是你要我说的。”
吴大勇笑起来了。
“李师弟,有些枉费了。”
“啧。”李有钱有些丧气:“陈师弟是怎么教人的呢?”
“陈师弟一直在说教啊。”吴大勇回答。
陈舒的确是一直在对太平道的道士们进行说教的。
“那要多久啊。”李有钱挠了挠耳朵,咧嘴:“而且陈师弟教咱们的是治国,我这教的才只是教他道个谢吧?”
“陈师弟教治国咱们师兄弟不是也学不会吗?”吴大勇咧嘴笑起来:“我看你也教这小子不会。”
“那不能!”李有钱想了想:“陈师弟教的毕竟是更高深的东西,咱师兄弟学不会,是情有可原的。”
“但区区教个道谢,若是都教不会,那就太离谱了。”
“那你教。”吴大勇坐了下来:“你教,我看。”
李有钱叹口气,收拾了心情,继续对张大粥说道:“你对我说谢谢,是……”
“谢谢。”张大粥连忙说道。
“哈哈哈哈哈。”吴大勇拍腿大笑。
“啧。”李有钱闷气。
他不知道陈舒面对自己等人时候是否也是这般的心情。
“太蠢钝了。”李有钱想了想:“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对我说谢谢吗?”
“谢谢。”张大粥复述道。
好一会儿,他眨巴眨巴眼睛,意识到这是一句问话,于是摇头:“不知道。”
吴大勇笑得更欢了。
“因为你要问我要油吃。”李有钱被这蠢人搞得没脾气,想到吴大勇还在一边看笑话,于是耐下性子来,仔细地解释道:“你问我要油吃,没有给钱吧?”
“我没钱啊。”张大粥顿时说道。
“你有钱我也不要你那点钱。”李有钱烦躁说道:“我问的是,你要油吃,给钱没给钱。”
“没给。”
“那好,你没给钱,我是不是给不给你油吃,都是应当?”
“那你给我油吃吗?”
“给你吃。”
“嘿嘿嘿嘿,那就好。”
“是不是应当?”
“是是是。”
相当敷衍的了。
李有钱咬咬牙继续说道:“你想要吃油也好,想要吃别的也好……”
说到一半,自己也就放弃了。
李有钱思考片刻:“你想要吃油,对么?”
“想吃的。”
“想吃就要记得道谢。”
“谢谢。”
“不是这个时候。”李有钱烦死了。
他从未想到过,这种东西,居然也要教的。
而且还学不会!
很难么?
“那是什么时候?”张大粥这会儿也有些好奇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说了“谢谢”了。
说了不就行了吗?
李有钱怔了一下:“你想吃油?”
“想吃。”
“给你吃。”他将木勺伸了过去。
“谢谢。”张大粥又道谢。
李有钱张张嘴。
这简单的一句话,竟教他有些喜悦。
“再说一遍。”
“谢谢。”张大粥是搞不懂的。
他只是吃那勺子里的油。
一面吃,一面说着“谢谢”。
李有钱心念转动:“想吃油吗?”
“想吃的。”
他于是又打了一勺油递过去。
张大粥恍惚了一下,却没有任何的犹豫,伸过头去就要吃。
这时,李有钱又缩了手。
“是不是忘记了一点什么了?”
张大粥顿了顿:“谢谢?”
“对。”
“我们再来一遍。”李有钱转过头看向吴大勇。
吴大勇见到张大粥的情状,讶异之余,竟然也有些喜悦,不由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想吃油吗?”
“想吃的。”
“那就吃。”
“谢谢。”
“想吃吗?”
“想吃。”
“吃吧。”
“谢谢。”
“吃油么?”
“吃的。”
“吃吧。”
“谢谢。”
反复的训练。
李有钱没有别的招。
他的脑子也不算聪明,尽管想要像过去的张角、如今的陈舒一样教徒弟,可是遇到这样一个蠢钝的人,着实也没有甚么好的办法。
“还要吃么?”
“吃的。”张大粥捂着肚子。
就在李有钱将要再给他打一勺的时候,张大粥终于忍不住,呕吐起来。
“呕。”
吃太多油,顶不住的。
李有钱愣了一下。
张大粥吐完之后擦了擦眼泪,勉强站起身来:“要吃的。”
李有钱皱眉。
吴大勇拍了拍李有钱的肩膀:“今天还是算了吧。”
“陈师弟教我们东西也没有这么快的。”
李有钱勉为其难点点头:“其实今天的这些也都是很简单的东西……这小子是比常人还要愚钝的。”
“你既知他愚钝,何苦有那么高的要求呢?”吴大勇劝解:“也不是要收徒,只是教教他解个闷而已,犯不着认真的。”
“也好。”李有钱有了台阶下,心里头的苦闷也就消解。
“你先回去吧。”
“好……呕……”
“他这吃那么多油……会不会出事的?”吴大勇看张大粥好似很痛苦的模样,略有些担忧。
“应该不至于吧……”李有钱想了想:“这样,你跟我们一块儿走,去给你抓点药吃吃。”
“册子上有应对的方子吗?”
“怎么可能有啊。”李有钱摇头:“陈师弟那等的聪明人,岂会料到世上竟有如此蠢钝的人,竟然一口气吃了那么多油……”
“你喂的!”吴大勇哈哈一笑,狠狠拍李有钱的肩膀:“如说蠢钝,你也一样,哈哈哈哈。”
“比陈师弟那般人物,我们本就一样的蠢钝。”李有钱叹气:“跟我们来吧。”
“你打算给他开什么药?”
“随便开点益气健脾的药,反正这蠢物也不懂。”
……
张大粥捂着肚皮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大黑。
冷风吹着,路灯之下缝衣服的妇人们也已经回屋。
只六娘站在灯下时不时踮脚张望着。
“六娘你回去吧,我在这里等大粥。”
六娘只笑笑,她不爱说话,推着张大牛回屋去,自己便又站在路灯下面等。
好久,终于等到张大粥的身影出现在街口。
六娘一下子便认出那黑乎乎一团的是张大粥,见到他腰身弯折着,连忙迎了上去:“咋了?”
张大粥揉着肚皮,仍旧有些欲呕。
见到六娘迎过来,便开口道:“我喝了好多油啊。”
“喝了油不舒服了吗?”
“好饱。”张大粥倒不觉得这是不舒服。
他小时候有过吃撑的经历。
知道吃撑了的时候也是不由自主的想呕吐的,所以这会儿的欲呕,他也觉得是自己吃撑了。
“吃饱了好,吃饱了好。”六娘踮着脚尖,轻抚张大粥的后背:“要再吃些饭吗?给你留了饭的。”
张大粥揉揉肚皮:“要吃。”
“好。”六娘不由笑起来眼睛眯起,满脸褶子团起,语句轻柔:“先吃饭。”
吃饭,是第一等的大事。
将张大粥引到屋里,六娘抹黑端出了给张大粥预留了的菜饭。
张大粥身长,平日里吃饭也要多些,何况如今干活。
六娘给张大粥留的菜饭是稠的,端出来时候还温,张大粥于是将手里提着的药递给六娘,抓紧吃起饭来。
“吃慢些,别噎着了。”六娘提着药,黑暗中听着张大粥呼噜噜的吃饭声音,甚是悦耳。
“水,还热着呢……喝点水。”
“烫。”张大粥喝了一口。
对比起温水,他还是更喜欢喝凉水。
“大贤良师发了令的,不叫喝凉。”六娘有些责怪:“身神不喜欢的。”
“我想喝凉水。”
“身神要怪罪的,叫你生病。”六娘生气拍了拍张大粥的头:“生病吃不下饭,肚子里长小虫吃肠子的。”
太平道道士们这些天传道讲了好多东西,六娘年纪大了听不懂,就只记得不能做的事情。
而且……前两天道士们下来查病的时候,还有人吃了药,上吐下泻的,都是小虫子。
道士们趁机恐吓。
莫说六娘这等上了年纪的妇人,便是年轻人,见那情状,也没有不怕的。
满肚小虫!
那都是要在肚皮里头吃人的心肝肠子的!
“你今天去哪里了?怪叫六娘等你?”张四羊埋怨:“也不与家里说一声,多担心。”
“我去吃油了。”张大粥说道。
张大牛这时候走过来:“你去哪儿吃油了?去路灯里偷油吃了吗?”
六娘起身拦住张大牛:“好了好了,大粥是乖的,他不偷人家的。”
“你去哪儿吃的油?”张大牛很是担心:“是偷油罢!”
太平道越是对大伙儿好,大伙儿越不应当违背他们的规矩。
万一触怒了人家,以后没好事了怎个办?
“我不偷。”张大粥说道:“道士给我油吃。”
“听吧,大粥是不偷的。”六娘率先安心。
张大粥几人是她养大的,孩子开口,旁人不信,她信的。
张大牛皱着眉头,还想细问,碍于六娘还在,也不好开口叫她担心:“那好吧。”
“喝水吧。”李茜用两只碗腾了几回,水凉了一些,递了过去。
“谢谢。”张大粥说道。
李茜挑眉。
黑暗中看不清甚么。
张四羊张了张嘴。
屋里只剩下张大粥呼噜噜吃饭喝水的声音。
好久,吃过饭,张四羊回去休息了。
躺在床上,盖着新被,身体疲乏。
可是睡不着。
张四羊张着眼。
好久,穿上了衣服,走出门去。
街道昏暗,一盏盏路灯泛起暖黄。
眯起眼睛,一条熏黄的线,萦绕着一圈圈光圈,灿烂温暖。
身上的新衣服在寒风当中留存体温。
张四羊又想起那一句“谢谢”。
他这会儿不确定那“谢谢”是谁说的。
或许是大牛,或许是黄牛,甚至可能是自己说的。
冬天的风已经砭骨。
肚子咕噜噜地响动。
有些饿,但并不强烈。
似乎跟以前不一样了。
但是发生了甚么变化了吗?
张四羊并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