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寒士
门户 · 守玄 · 2,080 字
这是只烧鱼。
鱼香四溢,鲜嫩可口。
祁取看着手中的粟饼。
这是相当贱的食物。
此际却是他所能拿到的唯一的食物了。
这是烤鸡。
是烹狗肉。
祁取不断地给自己心理暗示。
不是因为不施加心理暗示吃不下去。
他已经足够饿了,吃得下去的。
给自己以暗示,是为了安慰自己。
这粟饼,也不是他自己本来有的。
他已经没钱了。
家破人亡之人,前往拜谒父亲旧识,对方也避而不见。
族中能给的帮助,也只是几句哭嚎。
所谓家破人亡,是家族破败,主事掌政者皆亡。
族中过去那些或富裕,或小康的一个个小的家庭,也在此际,悉数沦落尘泥。
乱世,大抵如此。
这么一块粟饼,是祁取以“受难灾民”“乞儿”的身份去新近来到广牧的太平道的人手中……要来的。
虽说是要,是领,是太平道非要塞过来的。
可祁取自己心里清楚。
自己这是在讨饭!
自己的脸面,就值这么一块饼!
下贱!
这饼下贱。
自己也下贱!
祁取咬着牙,死死盯着手中粟饼。
突起的一块,这是狗肉。
粗糙的一块儿,这是鸡腿。
还有这一块儿!
祁取咬着牙,眼里噙着泪水。
“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祁取咬牙安慰自己。
钱他现在没有。
讨饭的事情也已经做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
粟饼散发出谷物的清香。
这会很难吃,嚼一嚼却又会有一丝隐约的甜味。
祁取咽了一口唾沫,最终将粟饼塞进怀里,准备离开。
母亲还饿着呢,这饼他不能一人独吃。
“留步。”正此时,身后有人喊了一句。
祁取头皮发麻,连忙缩了颈子,用衣服蒙了脸,低着头快步离开。
此时被熟人认出,祁取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厚颜继续活下去。
“欸……这人……”崔猷伸着手。
原本他是想要喊住祁取的。
方才他耳朵尖,听得见对方口中的话。
“怎么了?”身旁道士疑惑。
“刚才那人,好似是读过书的。”
“那个乞丐?”
“对。”
“他怎么跑了?”
“不知道。”
崔猷很是纳闷的。
“跑了也没事。”道士想了想:“反正他都已经来领‘救济粮’了,说明混的其实也不怎么样,就算是读过书的,那也是要吃饭的,等明儿个他应当还会再来。”
“你明儿喊他就是了。”
“也对。”崔猷点点头:“可怜天下寒士啊,世事之乱,这等无辜寒士沦落如此。”
道士侧头看了崔猷一眼。
崔猷满脸的悲悯。
“可怜。”道士闷闷附和了句。
对方衣着厚实,并不破旧,只是脏一些而已。
方才所见,身上其实也还算得饱满,精神也还好。
比起素日所见的那些身形凋敝如寒秋老树枯枝的农民,道士实在不知道这所谓“寒士”究竟可怜在哪里。
讨饭很可怜吗?
那手脚可都还是完好的。
挠了挠头,道士开始收拾东西。
“说起来,广牧的这些人就比上艾的人要识时务得多。”道士感慨道:“陈师弟要甚么他们给什么,比上艾那群吝啬鬼强多了。”
“他们可不比上艾的那群人的。”崔猷摇摇头:“只是家主带了大兵压境,这群人才愿意出钱出粮犒劳大军而已。”
“但是家主说要一些人,广牧的这群人不是一样不愿意投效么?”他摇着头:“到了广牧五天了,也就招揽了十几个吃不起饭了的寒士而已。”
出钱出粮,都是物。
物的输出,可以是被迫的。
但出人来投效太平道……眼下这个关口,还是比较为难的。
太平道在上艾杀了人的。
而且他们内部自己的规矩都还没立下来。
这时,大家谁也不知道太平道之后会是怎么样的组织,也不清楚他们有没有未来。
所以保持观望,当然是最好不过。
因着如此,太平道无论是在上艾,还是在如今的广牧,招收起人来,其实都是既容易招,又非常难招的。
容易招,是愿意对农民好,所以招收丁壮兵勇,非常容易。
这些农民给口吃的就能跟你走!
但难招之处在于,太平道其实并不那么缺少士兵。
太平道其实更缺少能够做事的,基层组织人员。
陈舒虽然一贯对着道士们说教,虽然一贯要教授道士们和士兵们识字。
但,实质上,识字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把一个目不识丁的人,培养成为一个能够理解和执行政令,并且发动自身智慧创造条件团结手下人去完成政令的合格的基层管理人员,是非常困难的。
从头开始培养,不是单纯的物质成本问题。
而是时间成本问题。
这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而眼下,太平道,没有这个时间。
因此招收原本就识字,已经具备了基层管理能力的士人,就是最好的选择。
问题困难也困难在这一点。
虽然世家并不团结、甚至互相倾轧,但是总体社会而言,知识是垄断的。
太平道所需要的这些士人,注定了要向各地的世家地主们求取。
如今地主们都在观望。
太平道所能够找招收到的,便都是一些走投无路的“寒士”了。
上艾时候太平道就接收过一些,到了广牧,也有一些——十几个人。
可以说,聊胜于无。
但没有办法。
世家地主现在对于太平道的普遍情绪如此,任是谁,也没法儿改变他们的思想。
要拉拢底层的农民,就要给出实打实的好处。
眼下太平道没有开始生产经营工作,可以说,一切的活动都是在吃老本。
想要补益,必须要进行掠夺,夺取现成的钱和粮食土地。
那么夺谁的粮食土地和钱呢?
既然是要拉拢农民,那当然不可能夺取农民的了。
剩下的,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夺取地主的土地粮食财富。
要夺取,也就不能怪人家对你太平道有普遍的对立和恐惧情绪。
这是路线选择上所诞生出来的问题。
陈舒不改变政治路线,任谁也没法儿解决。
“这都不是咱应该管的。”道士挠挠头:“还是交给陈师弟他们那些聪明人去烦心吧。”
崔猷深深看一眼身旁的道士。
这些太平道的道士啊,真是辜负陈舒对他们寄予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