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治政（二）

　　一方面，是要底下人遵守这个“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的原则；另一方面，是统治者自己要率先打破这个原则去找寻在原则之下取用他人之所有的办法。

　　略微取一些，他人虽然生气，可是并不会翻脸。

　　稍多取用一些，他人虽然翻脸，可是并不会动手。

　　再多取用一些，他人虽然动手，可是并不拼命。

　　更多取用一些，他人虽然拼命，可是能够镇压。

　　取用与反应，是存在度与量的关系的。

　　治政者只需要掌握平衡，就能够轻易打造出所谓“盛世”。

　　太平道总结了过去的经验，也提出了，所谓“盛世”，是天底下只有三成以下的人挨饿受冻的世道，就叫做“盛世”。

　　秦尧其实觉得这位大贤良师还是蛮保守的。

　　农民的忍耐能力，要比大贤良师想象中的，好太多了！

　　盛世的标准，应该还是要比大贤良师想象中更低一些。

　　不过大贤良师给了标准，秦尧的智慧，让他不会去反驳大贤良师这位喜怒无常且真的会杀人的上级。

　　你说是，那就是！

　　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治政新考》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写的还真不错。

　　以《治政新考》的话说，过去的一二千年里头，世界依循着“天地之间，物各有主”的物权划分，将生产单位以“家庭”为基础单位而固定下来。

　　这种做法的好处实在是多。

　　一则是，可以轻易的起到分裂农民的作用——农民抱团的威力，前些日子，秦尧是已经见到了的。

　　那太可怕了。

　　他私心里想，其实就还按照以前的做法，也没甚么不好的。

　　以前不也都是这样吗？

　　农民分散了，也就好欺负了。

　　对于官吏而言，其实不是也更省事，能够索取更多了吗？

　　何必要大费周章，又花费许多，去寻求改变呢？

　　这种东西，除了大贤良师这类的能够观测到这些东西的人会在乎，其实没有人会真正在意吧？

　　秦尧是搞不懂这位年轻的大贤良师，为什么一定要寻求改变的。

　　一切不是都还能维持运转吗？

　　但他是上级，他掌握武装力量。

　　秦尧于是没有二话。

　　你说变，那就变。

　　道爷说的都对！

　　于是花钱花力气花人手，去着手安排道爷吩咐下来的建造任务。

　　这个任务，可着实是愁人的。

　　一方面，是物料的调度。

　　这个其实还好说。

　　因为上艾如今在开荒。

　　开荒的工地里，有足够的木料取用。

　　无论是建造房子家具，还是建造织机，都是简单的。

　　只是需要安排，只是需要招收工人、木匠而已。

　　如今的上艾，秦尧不知道过去的官僚是如何管理的。

　　单从卷宗而言，似乎完全有了变化。

　　跟以前根本不一样的。

　　卷宗里，鸡毛蒜皮的事情一大堆。

　　农民之间的矛盾一大把。

　　以卷宗看，人人都是刁民，各个都是奇葩。

　　但是实际等秦尧执掌这个地方，发现卷宗其实并没有那么可靠。

　　他原本以为，当初没见过血的刁民们就已经足够难以应对了，见过血之后，这群刁民只会成为不服管教，难以驯化的暴民。

　　甚至可能时不时就起来反叛。

　　可是并没有。

　　似乎，一场暴乱之后，这群刁民，反而更加老实了。

　　就好像，杀些人，没有激发出野性来，反而把他们自己的胆给吓破了。

　　“这就很怪了。”秦尧将卷宗掩了。伸个懒腰，家中温驯的女仆立刻上前来为他捶腰。

　　“移灯，休息了。”纳闷了好一会儿，秦尧发了命令。

　　“明日再去烦心吧。”

　　……

　　天一亮，秦尧便起来了。

　　主政一方，他身上其实有颇多的事情要忙，没有什么时间去休息玩乐的。

　　“今日那些烧炭的匠人定下来了吗？”

　　“不够数的。”手下道士汇报道：“我们整合了过去有烧炭经验的匠人，但是距离县君要求的数量，还差不少。”

　　“那让他们带一些学徒呢？”

　　“正要说这个事情。”道士有些为难：“伐木场的那些壮丁里面是问过了有一些有着烧炭的经验的人的，但是人手的抽调，需要县君去安排。”

　　“还有一些自己报名愿意去烧炭的……”

　　“加起来够数吗？”

　　“够是够，但是里面有一些人是木匠。”道士顿了顿：“大贤良师吩咐下来的‘缝纫机’和织机的制造，是需要抽调这些人的。”

　　“那就把这些木匠筛掉啊。”秦尧开口。

　　“筛掉就不够数了。”

　　“那就不筛……”

　　“不筛两边都不够数。”

　　秦尧咬着牙看了一眼道士。

　　道士自顾自慢吞吞说道：“织机我们查抄出来的有，这部分，可以先拿过来用。”

　　“少的那些，主要是大贤良师给的图纸，是新式的织机……还有就是缝纫机。”

　　“这个东西，因为也是新玩意儿，道中其实只有两台赶路途中大贤良师监督着试造出来的样品。”

　　“会用的人也不多。”道士想了想：“平日里都是崔师妹在用，这次她留下了一个熟悉缝纫机的妇人，是叫她来监督和教授农妇使用的。”

　　“这又有甚么问题吗？”秦尧按下心里的火气问道。

　　“问题很大呀。”道士说道：“毕竟是崔师妹的人，又是个娇滴滴的女子，待遇上，总不能跟我们一样吧？”

　　“那就着安排好一些就是了。”秦尧点头：“也不难。”

　　“难的。”道士似乎是在给秦尧下马威：“她是‘崔神女’的人。”

　　“是，那又怎么样？”

　　“因为不直接作为道中的人手……所以道中的人，不好去安排她。”

　　“并且……她带甚么学徒……我们也没法儿给她安排，而是要她自己去选。”

　　“那就去……”秦尧也不开口了。

　　与道士两人大眼瞪小眼：“她自己选？”

　　“对。”道士慢慢吞吞点头。

　　“那她打算带多少学徒？”

　　“这也不知道。”道士摇头：“但是以现在的情况，当然是越多越好的。”

　　“那……”

　　“师兄弟们跟她，不熟的。”道士开口说出了最大的问题：“所以得要县君你去跟她沟通。”

　　“安排选学徒的事情，师兄弟们确实是可以代劳的。”

　　“好不好说话的？”

　　“那谁知道？”道士摇头，很干脆：“我们反正没有跟她交流过。”

　　秦尧很敏锐地察觉到了。

　　这是站队的问题啊。

　　麻烦大了。

　　“我们还是先谈一谈木匠的问题吧。”秦尧想了想：“先把这事情解决掉，然后我们商量商量，慢慢再说缝纫机跟学徒的事。”

　　“也可以。”道士点头。

　　“那些木匠为何忽然想要去烧炭了？”

　　“烧炭给钱多一些。”道士回答：“这是大贤良师定下的。”

　　“这也好办……”秦尧点点头。

　　其实并不好办。

　　因为是大贤良师定下的，所以不能改。

　　那就只能迂回着去解决。

　　但这个事情，也不似站队问题般危险，所以也还是可以试试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