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治政（一）

　　“织室就是……”张大牛立刻解释：“就是有织机的，又有座，可以整夜整夜点着灯的房间。”

　　“织机？”

　　“就是……”想起之前参观的临时搭建起来的织室，张大牛有些拙讷。

　　再多的解释，已经不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了。

　　“反正过两天你们就知道了。”张大牛闷闷说道：“大道长他们说，你们到时候也可去做工的。”

　　“做工也会给工钱的。”

　　“给钱？”

　　“是给的。”张大牛点头。

　　“那啥时候开始干啊？”

　　“先不急的。”张大牛摇摇头：“大道长他们说，房间还没有清出来，炭火的预备也不充足，要好等上几日的。”

　　“那还是先把衣服缝好。”李茜感知到丈夫的情绪，但她也有自己的想法。

　　给工上给钱拿当然是好的。

　　可是到时候上了工，还有时间为沌中做工和出力的男人们缝衣服吗？

　　这都是未知的。

　　而且女人做工能给几个钱？

　　太平道的道爷们都是好人。

　　咱又吃着人家的饭，总也不好要钱的。

　　拿了钱，立刻就还了才好，也不好叫道爷们亏损。

　　毕竟家大业大，给那么许多人吃喝，没个进项，也是会吃空的。

　　女人毕竟比起粗糙的男人，还是习惯地细心些和多些担忧。

　　既是为以后的无端担忧，也是为恩主的担忧。

　　相形而言，张大牛等这些男子，反而就这么高兴起来。

　　一群人吃着东西庆贺着，气氛轻快。

　　张黄牛用肩膀碰了碰张四羊，说道：“那以后咱也就更有钱了。”

　　“是吧。”张四羊眯着眼睛笑。

　　张大粥根本听不懂这些东西。

　　他也无所谓甚么织室不织室的。

　　他心里还是想着今日喝的油。

　　上艾这些地区，因为落后，不像中原大地的富庶，灯油选用燃烧起来味道更好些的鱼油、牛油、狗油。

　　上艾地区里，灯油用的是猪油、羊油。

　　炼制粗糙，喝起来味道并不好。

　　但是，无论是甚么油，那都是油脂，都是香喷喷的。

　　张大粥也根本没有尝试过其他的油，所以如今的他的世界里，今晚上偶然喝到的，便是此生最好的。

　　即便是吃饭，他也念念不忘。

　　大家因为“织室”和做工赚钱而高兴时候，张大粥依然在想油的事情。

　　虽然也高兴，可却是因为喝到了油高兴。

　　想的，也是明天继续问道士要油喝。

　　小孩子们吃饱了饭，灯底下蚊蝇飞舞般追逐打闹一阵子，也都纷纷回去睡觉。

　　成年人比起小孩子，其实更累一些。

　　但到底有更多的事情要做，一时也没有那么快回去。

　　间中，张大牛等穿道袍的手拿长杆，将路灯一盏盏摘下来拨了灯芯。

　　路灯里灯油是很足的。

　　主政的秦尧其实已经做好了城中农民，以及这些穿道袍的，刚被选出来的治安道士会监守自盗偷取灯油的准备，因此在这一项上，拨给的经费是颇多的。

　　可如今那些刁民似乎都转了性。

　　灯油这般唾手可得、又着实值钱的好物，却没有人偷盗。

　　……

　　深夜，秦尧伏案处理着公文。

　　这些日子以来，他处理最多的，是一些甚么“基础设施”的搭建。

　　以及一部分浮财的安排。

　　那位大贤良师不知道是过于信任秦尧，还是真的不懂政治，竟然把财、政两项大权都交付到了秦尧手中。

　　钱，当然是抄家抄来的。

　　刘普等那些人的家，在上艾的农民暴动当中，大多是被查抄了的。

　　反正人都被打杀了，那些钱物，不查白不查、不抄就浪费。

　　太平道带走了一些钱，留下了不好携带的铜钱、缯布、丝绸和陈粮。

　　这些钱，如今就移屯在官衙的三仓里。

　　三仓是太平道新设的。

　　分别为，太平仓、常平仓、及平仓。

　　及平仓，是平时一般开支所用，是最大的仓。

　　而常平仓……这个名词，秦尧只在一些史书里头见过。

　　似乎是前汉有过的东西。

　　如今名字被太平道拿来用，可是实质却已经发生了变化。

　　常平仓如今是用来奉养本地的官僚和军队的。

　　那军队……虽说也是由太平道的道士管着，可是秦尧前几天去看过了，道士们是伏他命令的。

　　秦尧当时找了借口去叫道士们带兵去巡视和清剿一些猛兽，他们也都没有二话。

　　只开具手书，打上大印，给付干粮，这些人就能行动。

　　士兵们集结迅速，面对命令，竟然也没有二话，更没有拖延和抱怨——真是奇哉怪哉。

　　这群穷酸道士，竟能练出这般的强军，简直闻所未闻。

　　秦尧过去只听说大贤良师张角天下医术之宗、慈心济民。

　　却不曾听闻大贤良师居然还有这么一手。

　　不过想到这位大贤良师一大把年纪又挑动了天下农民起来造反……这般蛊惑人心的阀门，说他们能够训练出一支为自己所用的军队，其实倒也很合理。

　　毕竟他们可能真的是有妖法的。

　　至于冠以太平道名字的太平仓，那是个貔貅一样只进不出的玩意儿。

　　规定上，没有水旱寒蝗病等五灾，太平仓是不能有支出项的。

　　那个仓，是秦尧治下如今唯一他管不到的地方。

　　固定由一些道士管理，他秦尧这个县令，只有查的权力。

　　而且规定上，每三个月，他要去查一次。

　　查出来少了，那些个道士就要死。

　　因为如今不到去查的时候，故而秦尧也不想为此费心。

　　他如今最头痛的，是基础设施上面的事情。

　　——过去的大汉的治理，无论是于一个国家而言，还是于一个地方而言，都是简单的。

　　因为主要是以“家庭”为主要的生产单位。

　　一则是，这是一种传统。

　　据说是圣人之治。

　　以太平道发下来的《治政新考》的说法，以家庭为基础生产单位，是过去的实践当中，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之间妥协出来的最优解。

　　因这个最优解而存续的，是物权分配的最优解。

　　以土地和耕牛、铁犁为例子，则是所谓一家之私地、一户之私牛、谁人之铁犁。

　　这都是物权归属很明确的。

　　称之为“天地之间，物各有主”。

　　治世平政的要点，在于“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