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织室

　　傍晚放了工，张四羊跟张大粥等几人摸了一些鱼和蟹回去。

　　回去时天色将黑，道士们推着小车，给路边悬挂着的灯盏添油。

　　张大粥提着螃蟹凑过去闻了闻，很香。

　　“这油能吃吗？”张大粥满眼的稀罕。

　　那挑着长勺子的道士上下打量一番张大粥。

　　只觉这人好生憨傻。

　　“既然是油，那自然是能吃的。”道士调侃道：“你要不要尝尝看究竟能不能吃？”

　　“好啊好啊。”张大粥拍拍手，伸了脖子过去。

　　道士被他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

　　见到张大粥仍那么伸着脖子，不由有些吃惊，随后便是起了薄怒。

　　他于是伸手又从车上油桶里舀了满满一勺油，朝张大粥伸过去。

　　“你来吃！只是这油有些多。”

　　“好，你真是个好人。”张大粥是不会道谢的。

　　他没这个文化水平。

　　道士既然愿意给自己吃油，那就必然是个好人。

　　他于是便一口将勺子里的油水饮尽。

　　道士见他真的喝了，倒有些麻了，此际也不敢多与他赌气，只说道：“味道不错吧？”

　　“真香！”张大粥忍住了呕吐的冲动，拍拍肚皮：“我从未吃过这么香的东西！油真好吃！”

　　“好吃……”道士自我怀疑般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勺：“好吃也不能给你吃了……你走吧，我还得干活。”

　　“哦。”

　　张大粥提着螃蟹，转身就走。

　　道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了？”推车的道士问道。

　　“刚刚那人……你看见了吧？”

　　“要喝油的那个？”

　　“嗯。”

　　“他喝了？”

　　“喝了满满一勺。”

　　“这么厉害？”

　　“没吐。”

　　“那更厉害了。”

　　两个道士说着，麻利地添了油，将灯盏点亮。

　　失却太阳光的黯际大地于是多了一份温暖光亮。

　　回到家时候，张四羊发现李茜等几个一沌的妇人正坐在路灯底下缝衣服，旁边是五六个小姑娘在看。

　　“怎么在外面？多冷！”张四羊走了过去：“大牛呢？”

　　“道士说要开会，有些事情要例行通知，大牛多半还要一会儿才回来。”李茜咬断了一根线头，又将针头在头上划了一下。

　　张四羊走近一些看：“这衣服……”

　　“这件是你的。”李茜忙着，没空跟张四羊说更多：“大牛他身上有大道士们发了的衣服，不冷的，那衣服比我家被褥都厚实，暖和着呢！”

　　“哦。”张四羊关切说道：“六娘，茜妹，齿嫂，你们回去吧，外边天冷。”

　　“回去哪有这灯！”白齿埋怨道：“你不知道缝衣服有多难么？”

　　“我哪知道。”张四羊摇头：“饿了。”

　　“饭已经好了的。”李茜指了指屋里，忽地发现似乎有些不对：“你们回来的这快，大粥呢？”

　　“他……”张四羊猛然回头看：“是啊，大粥呢？”

　　一沌的四个男人面面相觑：“我记得他跟咱们一块儿回来的啊！”

　　“我也看到他跟我们一块的呢！他还提着两串螃蟹呢！”

　　众人说着话，又见到不远处张大粥捂着嘴巴提着螃蟹回来了。

　　“他？”

　　“他咋啦？”

　　“那谁知道……该不会是摔掉了牙了吧？”

　　走近一些，张四羊有些埋怨问道：“大粥，你刚才去了哪儿了？大伙儿正说要找你呢。”

　　“呕”张大粥作声欲呕，可是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我遇到好人大道士了，他请我吃油，真香……呕。”

　　张四羊一愣。

　　周遭的众人也都有些迷惑。

　　吃油？

　　“先吃饭吧。”张四羊叹气：“该吃饭了。”

　　说着，几人便急着赶去吃饭。

　　今日带回来的鱼、虾、蟹等，是要等明日再做的。

　　说一千道一万，当下最要紧的，是缝制冬衣。

　　大道士们可是说了的，挖渠的工作，须臾耽搁不得的。

　　往后天气越来越冷，除开大雪天气跟过年时候有二十天休息之外，余下时间，不会有片刻歇息的。

　　这意味着，之后的冬日，每天都要出门干活。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以前大家在冬日里，是不出门的。

　　因为出门就可能会死。

　　会被冻死！

　　这些缺衣少食的人，往往体弱，有些甚至到了日里一吹冷风，晚上睡梦中就会死去的地步。

　　如今太平道借粮，大家有了粮食吃，虽说干活的力气有了，干起活来，也不觉得冷，可，如今其实没到最冷的时候。

　　待到冬日降临，寒雪飞扬，万物一白时刻，初雪下来了，天才会真正意义上的，冷下来。

　　那时候，即便是吃饱了肚皮，如果出门干活没有冬衣的话，也是会冻死人的！

　　所谓年关、年劫的说法，其实也都是这般。

　　命不硬的人，真个是过不去这一大关一大劫的。

　　屋里头因为不舍得点柴，也没灯油，因此是黑乎乎的一片。

　　幸而大家也都是苦日子里过来的，对于黑暗，也早已经生了适应性。

　　摸索着位置，也就把饭盛进了碗里。

　　偶摸到了毛茸茸的，知道是久违的老鼠，便兴奋高叫起来：“有大鼠，有大鼠！”

　　运气好一些的，张大粥抬手摸到便立刻握住，算是逮住了：“我抓到一只，我抓到一只！”

　　“嘿，我这里也抓到了一只。”张黄牛咧嘴笑起来：“怪事了，这大鼠咋知道咱如今有饭吃了？刚一有饭吃，他们就来了！”

　　“可见这大鼠的大耳朵不是白长的，这都听到我们有饭吃的事了。”张四羊笑呵呵：“正好他们也来给咱们加餐了。”

　　“明日有好吃了！”

　　一群人说着笑着，便端着碗蹲到路边灯下吃饭。

　　这蹲在灯下吃，能够看得到饭，吃着就是比看不到好一些。

　　味道更好了，吃起来心情也不一样。

　　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但此刻的众人是无所觉察的。

　　只是觉得比过去吃饭更好吃一些。

　　正大口吃着，张四羊与身边的人说着话，便听到远处有人提着一盏灯回来：“你们才吃起来啊？我听大道长他们说城外水渠上只做两个半时辰，怎么吃饭竟这样晚？”

　　张大粥才吃完自己的饭抬头，便看到张大牛走到了面前了。

　　“大牛。”

　　张大牛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大道长他们有个事儿要通知下来的。”

　　“快别缝衣了。”张大牛清了清嗓子：“以后咱们可以用他们的织室。”

　　缝衣服的夫人们纷纷抬起头来。

　　好半天，李茜问道：“织室是个啥？能帮忙缝衣服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