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骗神
门户 · 守玄 · 2,088 字
欺骗神灵这等事情,“正常”情况下的一般人,是不会去想也不会愿意去做的。
不光是内心里对于“神灵”的畏惧和崇拜。
更要紧的是,太平道现如今把“吃饭”这个事情,跟“身神”绑定在了一齐。
这就是让一般人非常非常难以分辨的一点了。
太平道道士给他们饭吃,原来,是无来由的。
是所谓“无端的”善意。
这些庄稼人一辈子可是都没有接受过这等无来由的善意。
处境上,那些高门大户以及朝廷不夺大家一点粮食吃就不错了。
何况是给粮食吃。
有了“供奉身神”的说法,大家就能够容易接受太平道给的粮食。
并且,觉得太平道给这份粮食,似乎是理所应当。
虽然这个“理所应当”非常的大逆不道。
可是既然是要供神……那么给,似乎才是正常的。
这么绑定之后,大家都是“供奉身神”这件事情的受益者。
也就是说,因为身神,因为笃信身神的太平道,大家才区别于以前挨饿受冻的情况而变得有饭吃有新衣服穿。
这一点,是所有人都可以想明白的。
基于这种情况,信神的热情又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虽然也信。
但不是现在这样信。
那时候,“神”,多数是作为一种恐惧的符号和遥远的高高在上的最高宗旨。
而现在,此刻。
这位由太平道供奉的,闻所未闻的,甚至连尊名都没有,具体形象都不存在的所谓“身神”,则更像是一位大客户,大恩主。
信祂,奉祂,就会有饭吃有衣服穿。
这种情况下,正常人都不会想着去骗祂。
更何况,那是一位“神”!
你怎么骗得了祂!
张大粥的提议由是,显得荒谬又幼稚。
一听就不是“正常”人能够提出来的。
因为过分的荒谬与幼稚,所以大家也就不觉得愤怒,而是觉得可笑。
哄堂大笑之后,气氛便变得轻松起来。
张四羊看着火上的鳝鱼,手中捏着硬邦邦的粟饼,嘴里不知不觉分泌了唾液。
张大粥又开口问道:“狗肉肉油好不好吃啊?”
此时火焰炙烤下,鳝鱼已经开始散发出油香。
张四羊闻言抽空抬头看了张大粥一眼。
张大粥双眼紧盯着火上的鳝鱼。
“我还没吃过呢。”张大粥嘟囔道。
“该是好吃的。”张四羊心里头忽然有些乱:“大牛跟茜妹成婚的时候买过,那日你一个就把他们的酒吃了,吃醉了,就没吃到后来的狗肉肉油。”
“哦。”张大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道士真的发狗肉肉油吗?”
张四羊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掰着肉干吃的道士。
道士也正看着这些农民烤鱼。
肉干是很香。
但是凉,且硬。
见到张四羊看过来,道士以为他还想要自己手里的肉干,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去。
张四羊见状身子向后仰了仰,下意识吞了一口唾沫。
道士见他这个样子,皱了皱眉,随手将肉干扔了过去。
张四羊立时起身去接那肉干。
硬邦邦的一砣子,约莫有十一二两的样子。
干坨坨,只拿在手里离得老远,都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
张四羊当然是闻不出这是荔枝香的。
他这等人的认知里,世界上其实不存在一种叫做“离枝”的水果。
因是,这香味,也只是很好闻很奇异的香味。
张四羊捧着肉干,并不敢动弹。
张大粥一下子就闻到了肉香,并且看到了肉干。
身体先于大脑作出反应。
张大粥站起身来,凑到了张四羊面前。
他目光直勾勾钉在肉干上。
一句话也没有。
道士饶有兴致看着张四羊。
张四羊或许是一个很常规很无趣的人。
但张大粥却绝不是。
蠢也好,耿直也罢,这般的人,是少见的。
在缺乏熟人,缺乏有效的娱乐活动的此时,这样少见的人,是最解闷的。
用一块儿肉,能解闷,于道士而言,是好的。
比喂养一只小猫小狗,还要好。
张大粥只是看着张四羊手里的肉。
他没说他想吃。
但行为还是表情上,他都表明了他想吃。
“这个……”张四羊求助般看向道士。
道士不饿。
他笑了笑:“供奉身神之事,是不好耽搁怠慢的。”
“莫教有人试图以劣食凉水试图哄骗身神。”
“这等念想在我手底下出现,若叫大贤良师知悉……只怕觉得我怠慢了供奉身神的大事。”
张四羊松了一口气。
太平道谨奉身神如许,道士们不敢怠慢供奉之事,这是一个好的理由。
这个理由足以让他这样的人接受一块珍贵的用了香料的肉!
道士这边许可了,那么剩下的,就只是张大粥了。
张四羊没费多少力气就将这坨肉干掰开成两半。
一块儿大的,直递给张大粥。
自己手里的小一些的,犹豫好半天,还是撕开成一条条,分散给周围众人。
不惟是他们一沌的人。
“来来来,大伙儿来尝尝大道长赐下的肉食!”
张四羊这么一吆喝,周遭的十几人中便有五六人围了过来。
他一一分过,又走远一些去把肉食分给剩下没有围过来的人。
一番分发,最后每个人都只是吃到一点。
张大粥大口啃食自己手里的肉,丝毫不知道客气为何物。
一面啃食,他一面瞪大了眼睛盯着张四羊给别人分肉吃。
分发之后,张四羊手里其实也没剩下多少肉,只指头大那么一点。
他将肉顺着纹理,撕成一条条,细细塞进嘴里。
味道果然是很好的。
不愧是用荔枝壳熏过,又以花椒制出来的好肉。
张四羊吃着。
心中想着,女儿过去是贪吃嘴的。
这样的肉,女儿肯定是会喜欢吃的。
可惜女儿当时卖掉了。
他又吃了一条肉。
老婆的病当时是需要钱的。
能借的钱都借了。
他当时把地卖掉了。
又把家里的那只锄头也卖掉了。
后来没有法,只能把女儿也卖掉了。
女儿有三十四斤十二两。
卖时,他是第一次知道女儿的体重。
女儿是乖巧的。
卖时也没有哭。
只是当时说要救母亲,就乖乖的点了头,同意了。
他只好算着女儿的年齿。
女儿今年该十一岁了。
女儿吃过这样的肉吗?
吃过的话,一定会很喜欢的吧?
想着,泪又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