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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8 节

第八十四章 田制(下)

门户 · 守玄 · 2,314 字

  奉过神,张四羊拍拍肚皮,松了松裤带,便赶去渠上。

  农田里,因为活儿是固定的,所以也没有甚么加班的说法。

  清了草,浇了水,打过虫,便就不需再关注。

  再整多余的东西,产量也不会更高。

  因此大把的时间里,其实农民有时间在农田之外劳作。

  此时的上艾,丁口一般被分派成三种任务。

  一个是渠上的活。

  主要是挖渠。

  这个是最简单的。

  匠人们划定了范围,大道士便带人发了铁锄头来,大家说说笑笑的,挖到了就歇,若是路况不好,土地硬实,有石块儿之类的东西一时挖不完,那还会给些午食吃。

  挖完了也没谁傻了吧唧的去多干活。

  一般就是去摸鱼抓蟹。

  鱼、蟹这些东西,过去凭农户的经验是不吃的。

  越是饿着肚皮,越是不愿意吃。

  因为吃了反而发饿,没力气。

  不过这些日子大贤良师借粮给大伙儿,大家吃了粮,肚里有货了,就又开始想着吃条鱼,吃个蟹,增增滋味了。

  这种改变,在如今的几天功夫里迅速盛行起来。

  农民不蠢。

  相反的,他们很聪明。

  对于切实的能够迫到自己身上的政策,他们的领悟能力和体察能力是制定规则的人所无法预料的。

  借粮食给大家吃的事情,大把的农民其实一眼看得出这是个“陷阱”。

  是一个一旦接受,那么就将会永世沉沦,无限责任与太平道相互绑定的政策。

  简单说,是个带糖衣的毒药。

  可是大家没有一丝怨言,甚至根本没想过要反抗。

  只是欣然将这颗毒药品下。

  ——这是一个很特殊的时代。

  农民们所处的环境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是,一块粟饼就完全可以换一个农民卖命的时候。

  天灾不断,人祸不绝。

  在这种情况下,寅吃卯粮,都是一种奢望。

  能够有人借粮食给自己,那这人一定是天神下凡,来济世救民的。

  糖衣太甜,相比之下,那毒药……

  实在没有甚么药效!

  更起不到威胁的作用。

  绑定就绑定。

  农民知道,借了一日粮,就代表着要借一辈子粮。

  七成的税率,听起来很高。

  留下三成的节余,肯定是不可能还上欠了的债的。

  加上利息什么的。

  任谁都知道,借一次,就是借一辈子。

  借一次,就不得不借一辈子……很可怕吗?

  这不是也是一辈子都有人愿意借粮给自己的另外一种说法吗?

  过去谁想过甚么一辈子?

  没有任何人能够奢求能够活甚么一辈子。

  大家都只是苟活而已。

  有吃就吃两口,没吃就躺下,少动弹,饿得慢。

  最有远见的人,也就是想到明年的收成。

  后年会怎么样,都不敢想的。

  如今太平道来了,大家甚至可以去展望今后的一辈子了。

  这是多么大的好处!

  一辈子都有保障啊!

  张大粥奋臂抡圆,狠狠锄地。

  他身周,有人因为他锄地时候带起的土壤而被打到,新衣服便被染脏。

  那人连忙放下锄头,拍打自己的新衣服,生怕新衣服因此而沾染太多污垢而不得不洗。

  有心想要上前来与张大粥分说,但见到这个家伙傻子一样的抡圆锄头,身上还是破旧的衣服,立时便自认倒霉,提起锄头,望远离张大粥的方向走去。

  张大粥见此,不由哈哈大笑,仿佛得胜。

  张四羊抬头看了一眼张大粥,摇了摇头。

  不远处,大道士捧着一份简牍看得入迷,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么一点小事。

  这位大道士,是监工。

  名义上,他应当是监督张四羊他们这些人干活的人。

  可是实际上,这几天下来,大家对这位大道长的所作所为,也都看在眼里。

  他确实是一位好官。

  ——小农经济里,农民对于官的好坏的评定标准其实相当简单,也相当出人意料。

  ——干涉农民少的,就是好官。

  不是简单的贪污或者不贪污。

  也不是为非作歹不为非作歹。

  事实上,官僚们没有不贪夺的。

  农民被欺负惯了,也不怕官僚们贪占抢夺。

  他们只怕被频繁的干涉。

  无论是甚么所谓“好政策”,还是甚么“解民倒悬”之类的正义的东西,以农民的经验来看,最终落实到自己头上时候,负担其实只会越来越重。

  农民不需要“帮扶”。

  不干涉,就是最好的结果!

  而太平道的这位大道长。

  这几日下来,全程基本都是不跟干活的人交流的。

  他只是每天按时到。

  发了锄头筐子,然后就找地方坐着去看他的书。

  偶与这些干活的人有交集,也就是农民闹事,闹大了,他过来看一眼。

  或者是谁伤着了,他会过来给人看看伤病。

  大贤良师宅心仁厚,规定了干活期间受伤得病,是可免费寻道士求医问诊的。

  除开这些必要的交集意外,这大道士根本不与农民说什么。

  这,就是最好的官!

  晌午时候,活没干完。

  于是大道士找人发了干饼。

  没有咸菜,单单粟饼,其实是非常难以下咽的东西。

  于是拿到了饼的大家停下手中的活计,开始穿上草鞋跑去附近的河边抓鱼抓虾抓蟹摸螺蛳。

  因为大贤良师要开荒,所以解禁了上艾周遭的一切树林。

  这接近十一月的天气里,解禁了树林的意思,就是很多果实、动物、柴火,其实也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有人摸了鱼虾蟹一类东西,便到开荒伐树的人们那里,去用些渔获换取柴火。

  而后,是三三两两的人结群成堆地搭起一个个简易的灶台,引火去烤渔获,顺带烤一烤粟饼。

  中间,大道士过来过一趟。

  他干巴巴地喊道:“吃东西喝水都可以,但不能喝生水。”

  “水需要烧沸之后,晾凉了才能喝,否则会触怒身神。”

  神,是个很有用的名目。

  许多大贤良师觉得正确的观念,要推行下去,其实是颇为困难的。

  困难的主要的点在于,没法儿解释那些卫生观念和微生物学知识。

  即便解释,人们也不会在意。

  肚皮都吃不饱的人,你跟他们谈健**活,卫生饮食?

  扯你妈的蛋。

  这个时候,用“神”来解释和推行,那么这些繁复又没意义的东西,就变成了宗教仪式感的一部分。

  也就没有人再质疑甚么,也不需要做出进一步的原理解释了。

  神不喜欢这样,是因为神不喜欢,难道还要向你解释神为什么不喜欢这样?

  你算老几?

  张大粥串起抓来的黄鳝,用火烤着,听到大道士喊话,只掏掏耳朵:“水烧沸了再晾凉,不是跟直接喝凉水一样吗?”

  “那为什么不直接喝凉水呢?身神能知道吗?”

  此番言辞,惹得一众人纷纷发笑。

  “神还能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不成?”

  “休把身神当作你家小儿那么易哄骗啊!”

  众人都觉张大粥傻的可以。

  连与他一齐长大的张四羊都忍不住笑起来。

  那怎么能一样呢?

  骗不过身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