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田制(中)
门户 · 守玄 · 2,461 字
“你叫他们结群种地,这件事情不好。”崔不疑摇头:“以前没有成例,况且收成怎么算?”
“他们干了活,自己辛苦种地的收成还要与人分……会愿意吗?”
陈舒摇头:“很多事我都可以跟你讲道理。”
“这件事情,不成。”
“先做。”
“成败在我。”
“但是太平道不是你一个人的。”崔不疑笑笑。
“我担责。”陈舒说道。
崔不疑撇嘴。
“你去帮忙查点一下抄家的钱粮食吧。”陈舒说道:“底下人做事不仔细,难免有遗漏。”
崔不疑起身:“我有孕在身,就不做那些操劳的事情了。”
“随你。”
……
“日你娘,赶快起来吃饭了!”身穿土黄色道袍的道士粗暴地拍门,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还你老子娘睡觉呢?不吃饭啦?肚皮不饿啦?爬起来吃饭!吃完饭干活!”
张大粥一骨碌从金黄秸秆铺就的软床上起来,拍拍屁股,把身上粘着的秸秆拍掉,打开门便准备去吃饭。
“你往哪儿走!”身穿道袍的张大牛一把抓住张大粥的胳膊:“奉神了没有?”
“奉了奉了。”张大粥赶着去吃饭,随口说道。
“你奉屁了!”张大牛骂道:“你奉的你老子娘的神?刚从床上爬起来吧?赶快老实点去奉神!”
“奉过了。”张大粥不情不愿,瞥一眼张大牛身上干净整洁的道袍,心下羡慕,又有些埋怨:“那么认真作甚么?”
“奉过了再去奉一遍!”
“知了知了。”
那么认真作甚么?
水桶里倒出清冽的水来,手伸进去洗手,洗完手洗脸。
洗过手跟脸,水就没那么干净了。
但应该也能喝。
双手掬起一捧水,正要偷偷喝一口,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把个手扯开,并把水倒在地上:“奉神之事,不是小事,休要拿这奉过神的脏水来供奉身神!”
张大牛一板一眼说着,宛如背书。
张大粥撇嘴。
觉得张大牛这位自幼认识的兄弟有些陌生了。
“又不脏。”张大粥嘟囔:“都是我身上下来的,也是能喝的。”
“你能喝,身神不能!”张大牛其实也不知道身神是甚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身神就不能喝这略略洗过的水。
但既然是要求,那就要去做。
“我从小就这样喝。”张大粥补充道:“你也是这样喝的。”
“说甚!”张大牛板起脸来:“速去吃饭,你不吃饭,是要吃鞭子么?”
“嘁。”张大粥于是放下了这一茬,赶着去吃饭了。
二十七日,太平道大军开拔,离开上艾已经三天。
那位大贤良师留下了不少的规矩。
没有经受过这些规矩约束的大家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但无论如何,大贤良师给饭吃,那他就是好人。
路边草茎上铺了白霜,风刮过来,有点冷的。
张大粥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衣服黝黑油亮,原本甚么颜色,谁也看不出来。
只穿久了,又不洗,凝了一坨坨一片片的污渍,时日久了,这污渍的颜色,也便是这衣服的颜色了。
这样的衣服,反而比经常洗的衣服,更能御风。
只是虽然御风,也没有太多的暖意。
穿着也不舒服。
张大粥于是又想起张大牛的那身土黄色的道袍了。
他们一沌的十五户人家里面,与张大粥家住得近的张大牛,因为胆子大,率先去杀了仇家,夺了自己的小女回来,于是便被选为沌长。
记得当时说是让投票。
张大粥就有些后悔。
当时应该投自己的。
假若自己当了那个沌长,那么自己就有一身好衣服了。
咬着大拇指指甲盖,张大粥来到张大牛的家。
大牛的女人熬煮了喷香的粟米粥,上面又发了咸菜,这是顶好的,以前都不敢想的好吃食。
“大粥来啦。”张四羊端着碗,蹲在门槛上,脸因为喝热粥而被烫的整个扭曲。
“我可不能少吃。”张大粥说道。
“谁也不能少吃。”熬粥的李茜没个好脸色:“说的好似少你的吃一样。”
“总之我不能少吃!”张大粥重诉。
李茜素知张大粥是个浑人,也就不与他计较:“端碗起来了。”
张大粥老老实实捧着碗过去。
“多与我一些稠的。”张大粥伸着头往锅里往。
“偏你要稠的!”李茜挥舞着木勺:“大家一样稠!”
“我要干活的,要给多些稠,要多些咸菜。”
“都要干活的!”李茜自说着,与他舀了粥,添了菜。
“好好干活还债。”李茜到底是篦了一下,将粥水篦掉,多给了一些稠粥。
“不要还那多的。”张大粥趁热呼噜了一口,脸都烫的有些扭曲,心里是满足而幸福。
“昨日大道士说,我们这辈子…呼噜噜…都还不完。”
“那也要尽力做,好好还债。”李茜说道。
“你吃的粮食,可都是借来的。”
“对了。”李茜说到这里,又想起一件事来:“大道士说,每个沌会批下一些缯布来,用作冬衣的。”
张大粥没放在心上,端着碗,蹲到门口张四羊身边,两个人一块呼噜呼噜。
间中,更多的人来吃饭了。
一沌十五户人家,仰赖着这样一口锅。
因为大贤良师借粮食的基本单位,是沌。
并且每沌发一口锅。
这锅,可比过去的陶瓮好用得多了。
加上大贤良师规定了每日早晚要供奉两次身神——不知道道士们为什么会用这么个说法,但总之,所谓“供奉身神”,就是吃饭。
规定了要每日早晨晚间各吃一顿饭的。
道士们好似傻子。
——吃饭还要你强制规定?
你只要给粮食,大伙儿就敢吃!
不供奉身神的人要挨鞭子。
至今还没有哪个傻蛋吃了这一顿鞭子的。
总之,每日早上晚间,会有这样的饭食。
当然,因为是固定借粮量,所以每每做饭,其实要沌中精打细算,匀到每个人头上,也都是吃不饱的。
不过也不算什么。
此时的吃不饱,要比过去完全没得吃,要好得多了。
何况是每天都有得吃。
张大粥蹲在门槛上,惬意吃着粥。
“大粥、四羊。”
“待会儿吃完饭,你俩跟我一块儿去县寺里去领缯布吧。”
“我不去。”张大粥快速说道。
张四羊回头看了一眼:“是给大家做冬衣的缯布吗?”
“是的。”李茜点头:“因为要给每个人都做一身冬衣,所以时间会很久,我跟葵婶和六娘商量了一下,先把大粥和你的做出来——你们是要先下苦力气去挖渠的,渠上风大霜重,总要冬衣的。”
张大粥似乎听到要给自己做衣服,茫然回头:“啥?”
李茜见他这样子都恼:“吃你的!”
张大粥缓缓眨眼,又吃起粥来。
“你们下渠去干活,有空的话,也可以抓些蛙和鱼来。”李茜又说道:“大道士他们给了我们一些白色的膏油!这东西应当是狗肉肉油,我以前吃过的,佐蛙肉、鱼肉吃,会很香很好吃。”
张四羊点点头:“好,我昨日见有人抓过大橐鱼和肥蟹,那边鱼不少,应当可以抓一些回来。”
“鱼不能吃的。”张大粥插嘴:“吃鱼没力气。”
李茜不把张大粥的话当话。
“辛苦你了,待会儿吃完饭你来,我让六娘给你量一量尺寸,大道士发了软尺跟剪刀,再去领了缯布和针线,赶一赶,几天就能把你的冬衣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