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规划
门户 · 守玄 · 2,046 字
过两刻功夫,门外便聚了三十来人。
算算时间差不多,崔皓于是便清点了人数。
“三十二个,三十二个,不对数!”李大凤清点人数,很有些不耐,“还剩两个人呢?死哪儿去了?报仇不成被狗操弄了?”
这么一句话惹人发笑,这些刚刚报过仇,心情激动之后稍有平复的民众有些便忍不住笑出来。
崔皓只拿了提前分发下来的黄布,走过去给每个人发下:“黄巾覆身,以怨报怨。”
“报完各自仇怨,过去的仇怨,便烟消云散。”
“你们各自邻里的什么小纠小怨,也要在今日里了结掉。”
“倘若是今日戴上了这黄巾,来日里还要与自家同戴黄巾的道中弟兄算旧账,那便是叛徒,便是不遵大贤良师法旨。”
“我太平道中,人人得而诛之!”
“你们趁着这会儿还没戴上黄巾的功夫,瞅一瞅,想一想,看谁过去跟自己有过过节,把刀扔了,过去跟他打一架,对骂两句,把心里怨气了结了。”
“倘若是之后戴上黄巾,再提旧怨,那可就是大罪了!”
众人默不作声,只接过黄巾,或绑在额上,或系在腰间、扎在臂上。
一时之间,场面竟也安静下来。
这时候,两个人提着滴沥鲜血的刀回来了。
“怎恁晚?”崔皓不满:“报个仇磨磨蹭蹭,吃个饭磨磨唧唧,你两个在娘们身上入门时候也这么慢么?”
此言惹得李大凤忍不住发笑,上前去踹了两人一人一脚:“跑快点入列,待会儿大贤良师还有命令呢!”
两人于是加快了步子。
太平道入主上艾,将城中民众以户为基础单位,十五户为一沌,作基础行政单位。
此一次的行动,便是以沌为基础进行的。
底下穷人们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太平道的军队,其实是不插手的。
唯一进行的,便是点火和规划。
有些时候,靠农民自己去想自己的仇恨,是不成的。
有些仇,他们自己心里不觉是仇。
这些,也需要太平道强制性地规划进入“仇恨”的行列。
仇恨,竟也需要人去教的。
一些仇怨发生的情境,大多时候也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所谓“公平交易”。
仇主认,怨家虽然当时心有不甘,可是事情过去,心里做好了心理建设,其实也已经认下了。
世道如此。
在扶柳时候,陈舒便知道,世上有人口买卖的事情。
那时候,他所知道的,是一个受灾不甚严重的扶柳县的情况,是一个冀州繁华地区的状态。
那时候市场上一口壮劳力两三万钱。
一个正当青春的十四五岁的美人,一万五到两万多钱。
而在冀州之外。
其实也不需要冀州之外。
只扶柳之外,步行一天能够走到的地方里,那些小村小镇的,人口的买卖也是在发生。
而且价格比正常的所谓两三万,贱了不止十倍。
乡邻之间,换子娶妻的,往往几百个钱就能达成。
上了秤的,便是依斤两计较。
价高价贱,大家司空见惯。
当时只要成交,便是成交了。
有悔有恨,有赎买有悲痛,但是甚少有不认账。
更休说变成什么“仇怨”,衍生成为什么“仇恨”。
因为根本,没有具体的人,去逼迫他们进行这些事情。
一切都是自发。
所以,实际的工作当中,其实要叫人去报仇,也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崔皓这些人,着实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不过好歹太平道是一个拥有着丰富造反和煽动的经验的组织。
崔家人又是有本事的,两相结合,很快也便能够找到好的办法,并且加以运用。
余下的,便是做出规划了。
十五户为一沌。
这里面,大汉朝正常的家庭,是五口之家。
虽然标准的五口之家甚少,可是总体上,一家之中,至少是有一个壮劳力的。
一沌之人,不可能仇家都是同一人、同一户。
有些人一个人同时有十数个仇家,二十来个仇家。
那么最先去找谁?
有些三五十个人去找一个人,找的是哪一家的管家、家仆。
需要合适地进行放大,把仇恨从家仆、管家身上顺延到家主身上。
这些都是需要规划的。
太平道的人需要尽量把重复了的人统筹出来,尽量把冤主聚拢了才对仇主开刀。
又不好太平道出兵把些个人抓了来去当众整死。
因此颇是要费一番手脚。
幸而,人手是足够的。
并且,仇恨的情绪底子也足够。
因此稍加煽动,陈季那里问了问题,引了火起来,城中的人便如干柴,沾了点焰星儿便燃烧,至于如此大火,汹涌全城。
“看见那个跑得很快的老头了没?”崔皓指着不远处夺路狂奔,已经跑丢了一只鞋子的老头。
“看到了。”张四羊点头:“要杀了他吗?还是杀他全家?”
“他全家人可多了。”崔皓摇头:“这老头儿,大贤良师点了名的,他不能死。”
“但是要断一条腿。”
“先前已经查清楚了,这老头儿身上背的债挺多,最近的,咱们太平道这几日里面,能够找到的最近的一笔债,就是他头上的。”
“也就是你家的债。”
“你先前砍死的那个谢虎,便是那老头的家奴。”
“谢虎做事,都是为他而做,最终得利吃钱的,也都是他。”
“我女儿……”
“是他。”
“你女儿就是陪了他睡觉,后来被整死了的。”
张四羊张张嘴,手已经捏紧了刀柄。
很奇怪的是,心里面的怒火没有之前那么炽盛了。
这大约是因为,之前已经因此杀过一个人了的。
“所以他就交给你。”
“许你去砍他,跟你一块儿的,还会有其余的五六个人。”
“但是你记住了,不准把他砍杀了。”
“大贤良师指名了要他一条腿。”
“所以无论他身上有没有别的伤势,我只要他一条腿!”
“而且他必须要活着。”
“腿,要在他跑到官衙时候,正好被你们砍断!”
“明白了吗?”
“明白了。”
“明白了就去做吧。”
“发一发胸中火气!”
“好。”
短粗的手指在刀柄上反复屈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