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民变
门户 · 守玄 · 2,062 字
太平道入上艾,是被迎进来的。
农民们迫于没有吃,又没法子跟城中豪强拼个你死我活,加上素来有太平道的信,所以愿意在走投无路,只剩死路一条的时候,跪下去,迎人进来。
太平道进来了,给了大家吃。
大家能活,这自然是很好的。
可是也只是好。
豪强们还是豪强。
虽则是说要给大家地种,也算得是好事,可,没有那么好。
农民们心里知道,以后还是和以前差不多。
过去大家也有地。
后来没了地。
为什么?
因为吃不饱,因为被人骗。
各种各样的理由,总能有理由,让大家失去地。
失而复得,高兴。
可是终究,还是会失去。
过去失去土地时候一并失去的那些东西,也不会再回来。
失去时候的痛苦,也还在。
那些谩骂、侮辱、殴打、饥饿、那些被迫着跪在人家脚底下被人热烘烘尿液淋在头上的经历,还深深刻印在脑海当中。
一切似乎有所改变。
但有完全没变。
大家迫于生存的压力,会给自己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有很多很多的借口。
那气,是可以忍下去的。
忍气而吞声者,是为了求活。
也更是因为,除了求活,大家不知道还应当怎么办。
现在吃饱了。
有个少年人问,为什么,大家不能有粮食。
这个问题,不惟是那个少年人想要问。
还有更多的人想问。
大家也都想问。
为什么?
道士能给很多理由。
但那些只是理由。
不是答案。
为什么?
凭什么?
以前没有人这么问过。
即便有,也只是说,“命运”“天意”。
从来没有答案。
大家也就不想知道了。
因为紧要的,不是问题和答案。
是吃饱肚。
现在吃饱了。
有人问了。
大家就都想知道了。
凭什么?
那个问话的少年人,大家都知道的。
因为他是道士们里面最年轻最“好欺负”的。
每次有人问他要吃,他总会给。
那是个……“好人”。
这个字眼有些陌生。
但是很温暖。
他是那样的人。
青涩,稚嫩,温暖。
现在他不是了。
现在他只有愤怒了。
因为问题没有答案。
这个叫做陈季的年轻人,以前也不知道什么“凭什么”。
有人教了他,所以他始终想要答案。
凭什么?
可是他得不到答案。
种种事情,他把问题搁置在心里面。
可是。
可是总归是要问。
总归是想要答案。
尤其是此刻。
他拔剑了。
这时候,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没有答案,也无所谓了。
照道理,他是要讲理的。
是要去问知道答案的人,要一个答案。
可是人。
没有那么的理智。
尤其是一个心中愤怒积压了许久的少年人。
他绝不是理智的。
有些时候,情绪要比讲理,更要紧。
上艾的事情,大家没有答案其实无所谓。
重要的是,情绪。
是大家心中藏了汹汹的怒。
这怒火是由过去的经历酿造出来的。
大家只是被动接受。
此刻有人问了问题。
没有答案。
但这个问题能够引起大家的共鸣。
随后问问题的人,他的情绪也能引起大家的共鸣。
就好似一座火药厂。
累积了足够多的火药。
其实已经不需要作甚么。
只等天干物燥。
又或者,有人点一把火。
而后砰然作响。
便是平地惊雷。
“民变了。”秦克惊慌往前奔走,冲向父亲的书房。
秦尧远远的坐在屋里都听得到儿子颤抖的声音。
于是他抬起头,根本来不及思考,儿子与外甥便已经冲进书房来。
“镜人,明光,你们在说什么?”
秦克,秦镜人。
姜冏,姜明光。
“慌慌张张的,毫无静气,成何体统?”秦尧训斥儿子与外甥,随后皱眉说道:“冷静冷静,仔细讲一讲,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民变了!”秦克喘着气,神情惊惶,难以压抑。
姜冏也是一样的表情:“舅父,我们跑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什么民变?”秦尧根本不信。
他连想都没想过民变这种事情还会再发生。
——太平道入了城了,那些道士已经督派了人去发粮食。
贱民们吃饱了饭,正该感恩戴德的时候,这时候怎么可能有什么民变?
扯什么谎?
脑子给驴踢了?
“是真的,舅父,真的民变了,那些农民正成群结队拿着刀剑一家家找人砍呢,方才我两人在赵家玩,赵家老太爷已经叫人砍死了……”
秦尧面色陡然一变。
“此话……当真么?”
“当然是真的!”姜冏慌乱不已:“舅父,咱快跑吧,我就说上艾这个地方,又偏又小的,不是个什么好地方,现在果然就……”
“啪。”秦尧抬手给了外甥一耳光:“不要慌!”
“冷静一点!”
“他们果真是拿了刀剑成群结队的么?”
“是啊,他们都把赵家团团的围住了……”
“他们把赵家围了,你两个是怎么跑出来的?”
秦尧皱眉:“这群刁民哪儿来的刀剑?”
前几日里造反的时候,这群人可也都只是拿了木叉和木制耒耜来的。
而且上次甚至都没有围住赵家这样的豪强。
这次怎么轻易就进了府邸里把老头给砍了?
秦尧慌中求静,深深呼吸:“大贤良师的官邸呢?现在什么情况了?街面上去找人按手印和发粮食的那群道士呢?”
姜冏一问三不知。
秦克已经彻底慌了神,瘫软在地。
方才他离得近,农民砍人时候的血都差一点飙到他脸上。
此际正惊恐不已,看到父亲稳如泰山的模样,心中大定,于是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腿上一热,尿了出来。
秦尧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不争气!”
“秦羽,带几个人悄悄地从后门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诺。”
“民变……果然是发生了的吗?”
“是真的。”姜冏回话。
秦尧捻着胡须,眉头深锁。
这又是为什么呢?
太平道都已经来了啊。
粮食都发了。
城中也已经与太平道谈妥了的……
这不合理啊。
他当然只觉得不合理。
因为造反是为了求活,现在能活了,为什么还要造反?
是太平道催动的吗?
为什么啊?
不是都已经谈妥了吗?
太平道也是守规矩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