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两吃
门户 · 守玄 · 3,610 字
凭什么?
这是一个颇为常见的问题。
人类社会的初级阶段里,这个问题是最容易被回答的。
因为初级阶段里,结构是简单的。
上下的层级分化,也因此较少。
要么人上人,要么人下人,没有中间选项。
这个时候,“凭什么”这个问题就好回答。
因为我强你弱。
我强,所以我人上人;你弱,所以你人下人。
成王败寇的逻辑,是世界最原始的逻辑,是丛林里的逻辑的一种,不是唯一,却是最普遍的。
可是人毕竟已经不是丛林里的猴子。
人的特殊性在于工具和智慧的结合。
这样的结合让人对自然界的改造能力上了一个台阶。
于是智慧和方法在大量的试错和实践当中被留存下来。
最开始可能是口口相传,手把手教学。
留下来的,也应当是最简单的手工业制造技能。
随后是更加复杂,更加多样化的东西。
这些东西的留存代表着,人,越来越与简单的动物不同了。
这种不同,一言以蔽之,就是生产力的提高——生产力,不是单纯的科学技术。
生产力,是人和工具以及自然界结合在一起,才具有的力量。
是人的智慧和技术与相应的工具以及自然界里的切实物质资源结合在一起,改造自然界的能力。
这是一个三位一体的复合的“力”。
正常情况下,说到生产力,最重要的当然是作为主体的“人”。
人的劳动素养,决定了生产力的上下限。
当然,实践当中,国家时代里,为了贬低“人”的实际作用和价值,会提出的各种说法。
要么就是以物质资料为核心。
讲究的是一个以实际物质资本为核心。
这是传统资本主义的一贯默认规则。
也有封建社会里,以科学文化为核心。
这种强调的是精英人物的作用。
即是把一般人与行业领头羊分化开,使之成为两个确实有着不同待遇的阶级。
当然,比较少见的是以人为核心的。
因为这种既强调人的重要性,又肯定了人的地位。
这种提法里面,最要紧的就是人的生产积极性和学习新技术提高自身素质的主观意愿。
算是比较高级的形态,但因此要给人的,是更高的待遇和福利,比起前面,要多花不知道多少钱。
如何提都可以,这是无所谓的。
因为无论如何提,生产力的高低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生产力的高低,可以让社会财富的生产和积累的速度发生变化。
这种变化对于社会最高阶级和最低阶级,意义不太大。
因为没有质的变化。
只是多了一些新玩意儿,不会叫需要出卖劳动力获取生产资料的阶级变得不需要出卖自身劳动力和时间;也不会叫原本就已经实现物质的极大程度的丰裕而实现“自由”的人变成非人的神仙。
生产力的高低,对于社会最重要的意义是,可以容纳的“中产”的多少。
这些“中产”。未必真个具有产业,也未必会过得多好。
但是社会的分工,往往由这些人开始,大部分的知识积累和技术试错,也由这些人完成。
同时,他们会是世道稍好一些的歌功颂德,也会是上面稍吃多一些时候,感受到被压迫时候叫苦连天的主力军。
这些社会进步的主要动力们的数量多少,直接决定了一个社会里的前进的要求的强烈与否。
大部分的情况下,这些人是勉强吃饱且稍有余裕的。
于是既有规则之下的进步的要求便急迫,而破坏掉既有规则以求进步和舒适的要求便相应减少。
于是生产力平稳发展和进步。
与此同时,最上层对于下层的剥削与压迫也在加注。
这当然也是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中止的事情。
人类社会最原始的阶段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而成为过去,那么相应的,最为原始的社会运行逻辑也就随着其所大行其道的世道一齐变作了垃圾堆里的宝藏。
接下来的更加先进的社会形态当中,无论是农耕文明里的“封建社会”,还是游牧文明当中的“封建社会”,其实其本质,不过是通过对于“物质资源”的占有而开始。
也就是,地主们对于土地的占有,或者酋长们对于牛羊牧场的占有。
以此占有,作为基础,获取到更充沛的物料供给,随之形成体能和人数上的优势,进而占有更多的资源,雇佣劳动力为自己工作,最终形成稳固的利益团体,以自然资源为枢纽,实现对其余人的统治和剥削。
究其根本,不过是对于自然资源的占有。
这个占有,通常被解释为“家传”“神授”两种。
家传这部分的,往往追溯高贵的血脉与道德。
说什么五帝三皇,于人有大贡献所以得以占去,而后传袭子孙后代。
神授的,则就是什么神仙、天道之类的屁话,神圣开辟世界,子孙因此继承祖宗们开辟出来的地脉。
于一个人而言,只有他具有了相当知名且有“功德”的祖宗,他才具备占据自然资源、成为人上人的资格。
而于一个政权或者组织呢?
当然也是要沿用这一套。
所以肯定要承认在自己之前的组织和政权的合法合理性,而后讲他们失德,天怒人怨,自己顺天应命之类,顺理成章的取而代之。
一如个人层面上的“父死子继”的物质传袭。
国家和政权因此得以继承过去政权的疆域、法统。
因为过去的政权存续时间过于久远,一般情况下,也就不会有人再去追究过去那政权是否合理。
因此事情往往也就如此隐瞒下来。
于是政权得以度过前期的困难。
其后,就是分赃。
以及叫大部分的人忙碌起来。
不光是要忙碌,还要叫他们无法吃饱和积累财富。
他们若是停止了忙碌,很有可能就要到处看,胡乱想。
这是相当危险的。
假若真的不幸有人开始到处乱看,因着遭遇,提出了“凭什么”,当然也不能据实回答。
因为没法儿回答。
一切的一切,从最开始,其实仍旧只是旧时代里面“强者据之”的逻辑的延伸。
但吊诡的事是,进入新的时代之后,最上层的,早已经不是事实上的“强者”。
你讲你家族庞大,势力卓绝……那么请问,你的家族里的那些人,为什么尊你为最上?
凭什么?
这个问题,目下的这个时代,以及这个时代里所包含的一切的势力、组织、国家都无法回答。
所以通常情况下,国家时代里面,即便贵为最上层的统治者,实质上他的凭依,也是空的。
他也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基于此,最高统治者也必须时刻警惕着周遭的一切的人。
因为每一个人,都是自己权力的潜在觊觎者。
当然,这也只是这个国家和组织统治过程中的一件小事而已。
最为要紧的,是体制本身的存续,以及统治的持续。
——并不是合理统治的持续。
而只是统治的持续。
所以统治阶级其实不需要实际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还可以回避这个问题。
不让人问出来这个问题,只是最基础的手段而已。
这最基础的手段里,甚至都可以分出许多的品类。
譬如对赤贫者,只消规划其生路,使其没有学习和感知太过广阔的天地与太过复杂的事情的机会,把他们锁在固定的地方、锁在固定的事情的步骤里,就可以了。
而对于稍微富裕一些的,不好限制,则可以哄骗。
譬如讲“继承”,说外敌。
这当然又是一种应对了。
最后是对统治阶级……
办法就少一些,不过也有。
总之是尽一切的可能,避开问题。
统治阶级与他们阶级里的那么许多的精英都没法儿回答这个问题,沈大犊和谢长粟两个没读过书的道士,当然也没法儿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他们面对问题,只能给出“解释”。
他们解释说:“这些人饥饿太久,陡然能够吃饱,肠胃其实已经坏了。”
“虽然可以吃些简单的东西,却绝不可吃多。”
“吃多则坏。”
“再则之,便是他们久被饥饿困顿所劳累,已经怕了,因此若是给他们太多食物,他们必不可免就要暴食,撑死自己的事情,是不会少的。”
“另一个则是,他们手里的粮食,被人夺取,已经是常态,他们畏惧了这情况,就算你说你不会抢夺他们的粮食,其实他们也是不相信的。”
“粮食到手,他们多半,还是会选择吃掉。”
“无论如何,他们手中,是不好留有粮食的。”
沈大犊的声音很是平静。
当然,也很是苍白无力。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这不是答案。
陈季的问题,他没能回答。
也不该,由他来回答!
“凭什么?”
地面卷起凉风。
秋十月,野草凋枯,风气肃杀,天地悲寥。
陈季目不转睛看着地面上撑死了的妇人的尸体。
看着妇人身边吃着粗粝粟饼的小孩儿。
他看的认真,全神贯注。
他自己也挨饿。
在几个月之前,饥饿的感觉在他身上还是真切的。
不需要去想象的真切。
时间的间隔比较短,所以他能够充分感受到那种痛苦和无助。
回忆里勾起的痛苦盖过了理智。
于是身份的认同便开始错位。
这一刻,陈季不再是太平道的道士,不再是大贤良师陈舒的亲传弟子。
他是季。
是全家死绝,吃百家饭长成的季。
他是季。
是蜷缩在四面漏风的简陋茅屋里守着叔叔由活人变作尸体的季。
他是季。
是手无寸铁却依靠一口利齿咬杀了仇人的季。
风掀起道袍下摆的一角。
也掀开了少年人心中的伤疤。
陈季捏紧了手中的长剑。
他拔出了剑。
这把剑没有很锋利,也并没有什么神兵利器的光彩。
这是一把很普通的铁剑。
断过,修过。
如今久藏鞘中,疏于保养,生了一些铁锈。
这是一把很特殊的剑。
它叫太平。
太平道的太平。
是故大贤良师张角的佩剑。
是太平道的由来。
也是太平道传承的最重要信物之一。
“凭什么?”
季开口问道。
“凭什么?”
陈季开口问道。
少年人的怒火拙稚而野性。
一如那颗没有经历过世俗驯化的心。
沈大犊看着陈季拔出铁剑,微微叹息。
“任务完成了。”
“不会出什么乱子吧?”谢长粟有些不安。
上艾的局面,陈师弟可是才刚控制着稳定下来啊。
“乱不乱我不知道。”沈大犊摇头:“但是现在看,起码陈师弟嘱咐我们保存小季胸中的怒火,这个事情我们是做到了的。”
“剩下的事情……不归我们管。”
“也对。”谢长粟连忙转身。
两人迅速离开。
十月十二日。
天气晴。
有云。
阳光不晒不暖。
风冷。
宜:劳作、耕种、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