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一鱼
门户 · 守玄 · 2,806 字
“此地的粮食该是不够吃的。”
“应该。”沈大犊点点头:“不过这事情不是我们应当管的,事情要交给陈师弟去操心。”
“是啊,陈师弟一贯是有办法的。”谢长粟挠了挠发痒的头皮:“但是他这个弟子,沈师兄觉得是要怎样?”
“陈师弟只说要我们不用挫他的锐,教他东西是一面,留住他的怒,是另一面。”沈大犊思考片刻,而后放弃思考:“我们不需特意管他的,真要教他什么特别有用的东西,陈师弟不会叫我们来教他。”
“也对。”谢长粟赞同沈大犊的意见。
他们这些人,如何能有陈舒懂得多?
陈舒叫陈季跟着他们学东西,能学到什么?
“那他现在……”谢长粟指了指那边忙活着应付问他讨要吃食的民众的陈季:“我们要怎么办?”
“不管他。”沈大犊摇头:“不能挫他的锐,还要留住他的怒……”
沈大犊难得动了动脑子:“陈师弟想要一把快刀,我们不管他就是了。”
“他这么弄,会出问题的吧?”
“出了我们也不管。”沈大犊摇头:“这么弄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出了其实也好。”谢长粟点头:“出了其实反而更好。”
“出了问题他会更怒。”
刀要快,少年人就要更怒。
陈季确实手忙脚乱。
那些人可怜巴巴的看着他时候,他是没有什么话能讲的出口的。
尤其是,这些人要的不多。
只是要些吃食而已。
也不是要什么肉食。
只是要能吃的。
干噎的粟饼,有些油香的炒豆,泛苦的野菜干,有点咸味的酱布。
能吃的,他们都要,不挑的。
小儿围着,缠缠说着话,喊着阿兄。
瘦得皮包骨头的成年人也在外面看着。
如今上艾城中的农民的粮是太平道在发。
一般的太平道道士因为经验丰富,所以态度上凶蛮,不讲情。
因着他们不好打交道,故而农民们也知道,找他们扮可怜是没有用的。
太平道定下来的饮食标准,其实发出来给农民吃的饭,是计算过的。
每一个人都吃不饱。
因为吃不饱,这些人才想着干活去换取更多的吃。
也因为吃不饱,所以他们会发动自己的一切智慧去想吃饱。
缠着陈季,便是农民们的智慧之一。
不缠着其他太平道的道士,是因为他们心底里是清楚的。
那些道士是缠不出粮的。
而陈季不一样。
经验老到的稚童都能一眼看得出陈季是个“好欺负”的。
很多人于是第一时间便缠了上来。
他们没受过教育,没见过世面,可是智慧是不缺的。
而陈季……
他即便在挨饿的时候,也没什么智慧,只一腔的怒火和血勇。
简单来说,就是个头脑简单的愣头青。
人的智慧是有区别的,如他这样的,天生用脑子就少些,遇到事情,也只是情绪更多。
而且他此时也才吃饱不到半年,思考问题也还是以过去的身份为标的,仍是愿意把自己当作一个贫苦农民,也因此,与这些贫苦农民共情。
遇着这样的人受苦受难,仿如他自己受苦受难了一般。
也正因为如此,他格外的容易发怒。
陈舒想要的,就是他的怒火。
——陈舒,是大贤良师,是太平道的教主。
是一个势力的首领。
已经是一个政治动物,所以很多时候,他不好发怒。
尤其是,如今形式错综,势力也还未完全成型。
陈舒身上掣肘太多。
所以他哪怕有杀人的心,也都不能表露半分。
上艾城中这样的情况,哪怕是农民们恨透了城中的士人、地主和商贾,陈舒也不能去拎起刀去杀人。
他再想杀,也不成。
如今是这样。
以后也是如此。
作为“大贤良师”,他不能发怒。
可是陈季可以。
他如今的情况,与陈舒的怒是一样的。
但他又比陈舒幼稚许多。
所以陈舒知道,在催使陈季发怒之前,要先叫陈季知道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和如何发展的。
于是陈季被他丢了出来,跟着他所信任的太平道的道士们做些事情。
陈季求助一般将目光望向沈大犊与谢长粟。
两个道士只是远远站着,丝毫没有过来帮忙的打算。
于是陈季半主动半被迫地为围在自己身边的农民们发着吃食。
他丝毫没发觉,自己身边的人,已经越围越多。
周遭的太平道道士们见此情状,很有一些人都在骂。
“那个是谁,怎么搞成这样了?”
“好似是陈师弟的弟子。”
“那个拿了师父铁剑的楞小子?”
“对,就是他。”
“我之前就觉得他不聪明。”
“确实不怎么聪明,不过人是不错的。”
陈季入太平道时间不长。
太平道道士们初见他,也只是在今年。
那时候这个愣愣的小子牵了马,拿了铁剑,护送着马上的两个女孩儿。
数百里奔行。
活像个饿鬼。
道士们见了他,其实都是很有好感的。
一个是,出身上,的确是自己人无疑——穷的要死,饿得脱相,这个出身,道士们一看就知道是自己人。
另一个是,品德上确实没话说。
千里而行,一个小孩子,自己饿得脱相,两个没有什么血缘关系的姐姐却没有多憔悴。
这样的品格,放在哪一个阶层里面,都是不错的。
因此,即便对于这小鬼不那么聪明、不怎么会说话、又贸贸然拿了张角的随身铁剑的事情有些不满,但大家对这个小孩子,整体还是很有好感的。
“他这么弄,要出事情的吧?”
“肯定要……欸欸欸你看……出事了!”
“出事了出事了!”
“快快快,出事了,陈季,快别发吃食了!”
几个道士说着话,便见到一个妇人倒了下去。
一面倒下去,一面都还在往嘴里塞东西吃。
他们这一喊,便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于是喧腾不已的问陈季要东西吃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随后,一脸懵的陈季呆愣原地看着倒下的妇人。
那妇人倒在地上,身体不断抽搐着,干枯的胳膊还在颤抖着把手里的半截粟饼往嘴里塞。
陈季一脸茫然。
出……什么事了?
“这是要死了吧?”一个道士率先跑了过来,蹲下一番检查。
“已经要死了,治不了的!”
“不该给他们额外的吃食的!”
“这是肯定救不了的。”
妇人身体抽搐着,仍旧费力地想要吃东西。
谢长粟走了过来,掏出了自己的一块肉干,塞进妇人手中。
妇人的儿子跪俯在母亲边上,一面推母亲,一面吃着东西。
周遭围观的人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窃窃私语着。
“这……”陈季茫然:“师伯……”
沈大犊看着地上的妇人又费力咬了一口肉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种事情,距离围观者们和陈季,实在太过遥远。
他们这些太平道道士,却是已经司空见惯。
“你不该给他们那么多吃食的,”沈大犊的话很是冷静,冷静如冷血。
没一会儿,妇人身体不再抽搐了。
她死了。
撑死了。
“让他们吃个半饱是最好的。”
“一则是,现在我们手中的粮食其实不够叫所有人都吃饱。”
“二则是,他们饿了太久,实在不应该吃饱的。”
“第三则是。”沈大犊盯着陈季的双眼:“他们饿了太久,也穷了太久。”
“穷人手里,不应该有那么多粮食。”
“陈师弟定下来的数量是正好的。”
“叫他们饿不死,也吃不饱。”
“才是应当。”
“凭什么?”陈季好久才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风在低处切齿。
枯草摇动拳头。
瘦树捶打胸膛。
地上妇人已经没了生息。
妇人的儿子跪伏在妇人身边吃着粟饼,并没有去夺母亲手中的肉干。
小孩子也没有多么伤感。
没有泪流。
反而旁边不相干的陈季,红了眼眶,泪流满面。
周遭来问陈季要吃食的人群也没什么感触。
人死是常事。
大多数不因此而怀有特别的感情。
大多数,也都只因为沈大犊的话而与陈季一般生气。
沈大犊环视一眼。
陈季的怒火很是浓重。
周遭的农民们也很有一些怒意。
那是早已经积蓄好了的怒,只是平日不发作。
挺好。
沈大犊过去也怒。
现在也怒。
只是与陈舒一样,他的怒火已经不再沸腾。
而是静静藏在心房里灼烧心壁。
如毒蛇无声的咬。
如孤狼暗处的嘶。
蛰然寂寂,静待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