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共识

　　国家时代里，政权必须要面对的两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是：为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吃苦的是我？

　　凭什么享乐的不是我？

　　过去时代里的一切的国家和学说，除开杨朱，都是无法回答这两个问题的。

　　所以大家采取的做法是，回避这两个问题。

　　让人连问都不能问出来，连想都不能想。

　　其主要的手段，就是用“道德”。

　　现如今大汉崩毁，陈舒的太平道作为新生的政权，其实也没有从根本上回答这两个问题。

　　“投票选举”的举官办法，秦尧觉得是很新颖的。

　　陈舒推行这个新办法的决心，他能够看得到。

　　但是，若要说陈舒真的能够彻底推行这个办法，他是不信的。

　　不惟是他，上艾城中的那些老家伙，也都不相信的。

　　并且，如今的太平道，虽然已经有了蒸蒸日上的势头，可是毕竟，推行的是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制度和办法。

　　眼下看，当然是千好万好。

　　这个千好万好，是最底下也最危险的那些农民愿意。

　　士农工商等四民，大家的眼光看，也都能看到这里面的好处。

　　——太平道的新政，大家确实是看得到它成功运行的可能性的。

　　但也毕竟，只是可能性。

　　并不是现实。

　　而且，这还是你太平道花了钱的。

　　你分了田地，发了粮食，农民可不是就愿意吗？

　　但是政权的实际运行，不能是这样的。

　　因为再是稳固的政权，再是辉煌的王朝，再是强盛的国家，大家组建起这个国家和时代的目的，都是为了获得利益。

　　简单化的说，大家是为了赚钱，为了享受好的待遇，为了当人上人，才去建立国家的。

　　你外地人想要压榨我们本地人，想要在我们的地盘上当人上人？

　　不行！

　　但是我本地人压榨本地人，在我们的地盘上当人上人。

　　可以！

　　历来的守土与抵抗侵略，实质上就是这样。

　　既然组建国家的目的是获利，那么一直花钱，就算花了钱能把国家打造成为往古来今的第一，又有什么用处？

　　没用！

　　所以太平道在如今，不值得让大家全心全意的投入。

　　刘普在上艾，原本就是最有资格被陈舒任命成为县长的人。

　　——他是第一个去迎接陈舒的人，他的孙子甚至已经开始与太平道的军队相接洽。

　　他刘家与太平道的关系，是足够他成为陈舒钦定的县长的。

　　可是他“犯了蠢”。

　　或者说，他是主动犯了蠢。

　　因为太平道来之前，大家不了解他们。

　　只知道他们武力强大。

　　假如……假如太平道运用的是与大汉大差不差的模式和制度。

　　就算把“皇帝”这个职位改成“大贤良师”，大家都能很好的接受，并且愿意投入。

　　可现在，他太平道用的是另外的一套东西。

　　大家眼见着太平道如今是靠花钱、分润利益才获得了如今的局面，心里面当然是不乐意的。

　　你都花了钱了！

　　花这么多钱，谁办不好事情？

　　靠花钱办事，以后是不是要花更多？

　　于是大家开始观望。

　　刘普也不想让刘家与太平道进行更深的绑定——你是依靠花钱才把你的制度搞起来的。

　　谁知道以后不花钱开始挣钱的时候你会不会崩？

　　还是大汉的那一套好！

　　至少大汉是证明过自己那一套的确是可以行得通的。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行得通的，也不知道到底为啥崩溃了，但是事实证明，他那一套，行得通！

　　大家家大业大，想要赚钱，可并不是要拼了命的去赚。

　　而只需要维持过去的地位和那一套，就完全可以赚。

　　没必要跟你太平道泥腿子一样花大价钱去打开局面。

　　这个思路，是上艾城中的这些老东西的统一思路。

　　而在统一思路之下，这些人也各自有自己的打算。

　　首先就是，太平道如今大兵压境，也愿意好好的坐下来谈。

　　那么形势比人强，他太平道要钱要地，那就给他钱给他地。

　　不给的话，这群人可真的是会抄家灭门的。

　　给了钱，就是交了投名状，缴了保护费。

　　你再动手，可就说不过去了。

　　——世上不只有凉并二州，更不只有上艾一城。

　　只要你太平道想要拿下天下，就不能明抢——你今日可以明抢上艾的地主，明日是不是可以抢太原？后日是不是可以抢雒阳？

　　所以还是得有规矩。

　　起码，在太平道获取到绝对的压倒性的实力之前，他需要按照旧有的规矩从大家手里头拿钱拿物。

　　否则的话，坏了规矩，引得不满，大家凑凑钱，养出来一个代言人跟你太平道碰一碰的能力，还是有的。

　　秦尧是地主出身，虽然做一些商业事情，但他到底也还是地主。

　　他的思路，也是这样的。

　　尽管加入太平道，他所想的，主要，也还是因为太平道愿意按规矩办事。

　　既然愿意按规矩来。

　　那么当太平道的县长，就跟当大汉朝的县令没什么两样了。

　　基本的步骤和思路，也都可以沿用。

　　陈舒想要搞选举？

　　搞！

　　但是你得让我知道，你想搞什么力度、什么规格的选举。

　　你想玩投票？

　　可以！

　　你总得让我知道知道，你这个投票……上下限在哪里吧？

　　这一次放粥，秦尧命令了人宣传着，又从陈舒口中得了允许，要从上艾城的本地人里面选出协助管理治安的所谓“协察”、“保安官”。

　　办法上，明面上，也还是按照陈舒所想要使用的所谓“投票选举”的办法来。

　　但，这个投票选举，其实可以玩的花样也很多嘛！

　　虽则是理论上需要叫这些没地没房的流氓们也参与进来……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用小恩小惠收买、用口头言语恫吓、用未来的图景哄骗这些没见识、没根基、没容错的贱皮子，很难吗？

　　投票？

　　来啊！

　　秦尧甫一将工作安排下去，家中下人立刻就往刘宅通报。

　　紧接着，上艾城上面这些人虽则是各怀鬼胎的，可是大致的基本共识，已经是有了的。

　　爱投票？

　　好。

　　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