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规矩
门户 · 守玄 · 2,083 字
“吃饱了没？”
“吃饱了。”
“吃饱了就速来选人，大贤良师法旨，兵治皆自民行。”
“你们这十五户为一沌，要出一个人来吃官粮当差维护治安的，上边的意思，这个人，要你们自己选。”
负责放粮的衙差敲着锣，态度并不友善。
大贤良师到来，上艾地区变了天，基础的行政分化，也被做出了更加细致的区分。
十五户，为一沌。
十沌为一治。
五十治为一曲。
一沌之中，在当下，因为上艾要进行分田、大基建、以及要做出不冻死、不饿死的政绩，因此对于治安和基础的基层治理的要求更高，所以需要更多人手协助管理。
这当然，也就需要更多人。
所以一沌之中，要出一个人，整个上艾，要有五百来人，负责日常的保境安民工作。
——太平道预计要留在上艾的，是军队，对于整个上艾，是外人。
而要负责日常的公众安全工作的，则不能是军队，更不好是外人。
因此如今的上艾县长秦尧便提出了要以本地人为主的想法。
因为标准出现了，所以选人的办法，当然也就出现了。
——你大贤良师不是爱让人搞投票？
说什么县长需要让人投票票选。
还说你大贤良师的职位也要让人去选。
好，那就选啊。
秦尧又不是傻子，活了那么大岁数，他当然也不会把陈舒说的那些话都当真。
有些东西可能是实话，但总不可能全都是真的。
不过是新生的政权想要做出一个态度来而已。
这些年里，士族到处搞风搞雨，又是与皇帝为敌，又是与外戚为敌，又是跟宦官作对，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名正言顺地获取到朝廷的至高权力。
也就是，要从皇帝手中分权。
民生也好、天灾也好，儒人的铮铮铁骨也好，都只不过是个说法。
所谓忧国忧民，说到底，大家首先去考虑的，是自己的切身利益。
这些年天灾很多，朝廷赈灾是不可能的。
因为没钱。
做事的钱，没有。
养军队的钱都快没有了。
但是，皇帝以及皇族享乐的钱，有。
天灾之下，各地的在野遗贤们，有过赈济灾民的举措吗？
有！
但是赈济过很多灾民吗？
没有！
赈济灾民的过程中，以一点救命的粮食换取一点土地、奴仆作为报酬，是很合理的吧？
青史之上，悠悠众口之中，这也是莫大的功德了吧？
相比起因天灾而饿死的流、氓。
士人们的目光，主要的还是放在朝廷里面。
放在政权上面。
因为无论是涂有饿殍、还是十室九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因为皇帝不肯分权。
因为朝政被邪佞把持。
不是外戚，便是宦官。
总之不是“我们”在掌握朝政，那么掌握朝政的，就是邪佞！
那些挨饿的、造反的、十室九空的，一切的罪，都是因为，不是“我们”在掌握朝政。
因为不是“我们”，所以连老天都看不下去，要责罚你皇帝！
因为你不肯交出政权，是错的！
所以你被责罚。
至于责罚你，为什么挨饿的不是你，遭受瘟疫的不是你，卖儿卖女的不是你……
谁在乎呢？
只要能够归因，士人们是不在乎合理不合理的。
但是，
即便是士人，他们也并不是铁板一块。
内里，他们也是分流的。
河南士族觉得冀州是荒凉的乡下，看幽州是不毛之地，觉得凉并都是茹毛饮血的野人。
这些地方的人，来到京师雒阳，就是来讨饭吃，就是来抢原本属于他们的饭吃。
冀州人则看不起凉州并州人。
因为人家冀州也有渊源在的。
源远流长的士族也不少，追溯一下，也能到上古的神话时代里头去。
你凉州并州人算什么？
打仗打出来的军功贵族？
你也算是个人？
与宦官没有关系的那些，抱团鄙视与宦官有关系的。
外戚出身的，想要得到士人们的认可，则要身先士卒与宦官作斗争。
大家都希望能够得到掌握朝政的能力，希望得到最高的权力——当然，是合乎大汉朝规矩地获得。
合乎规矩，这是很重要的。
非常重要。
因为大家都是地主。
士农工商的四民秩序，是比一时得失，更加要紧的。
四民当中，士与农是一体。
为上阶。
是实际的统治阶级。
士是很好理解的。
就是读书和任职的统治阶级。
农，当然不会是什么有几亩地的小泥巴佬。
农是要有广阔田地的地主。
是国境之内，土地的实际掌控者。
工与商，是下阶，是国家里面干活的人。
这些人或许有点才华，磨练出来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本事。
能够出卖自己的劳力而为上阶级的人服务。
四民之外的人，是不需要考虑的火耗。
一般而言，他们就只是为大家提供粮食而已。
——这是最重要的，是王朝存续的基础，是大家所以为人上人，而火耗之所以为火耗的原因。
这样的秩序不能乱。
所以合乎规矩，尤其重要。
因为如果不合乎规矩——譬如夺权的过程，若是太过直白——会引发很大的麻烦。
统治者本身，比被统治者更能明白，自身政权的合法性的由来以及其所以为统治者的神圣性的由来。
那都是骗来的！
祖宗，是可以胡乱认的。
血统，是谁也查证不了的。
真正让自己成为人上人的，是暴力。
从宗周开始，诸国灭度，王侯如猪狗开始，大家就很清楚了。
真正能够维系荣华富贵和体面的，是暴力。
是自己手里能用的兵。
但问题在于——这些兵，是为了吃粮而听话的。
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你这个提供粮食的人，自己占有这些粮食呢？
这是一个任何士人都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
这是任何一个天生贵胄都无法真正解决的问题。
但是现在世上已经有了基本的秩序了。
这样的秩序虽然不怎么合理，但是能够运行了。
能够让士兵乖乖听话。
能够杜绝掉再出现礼崩乐坏时期的以下克上，破坏基本秩序，家奴夺取资源一跃成为人上人的事情。
所以……谁也别动这个秩序。
谁也别坏这个基本规矩。
谁坏了，那就是坏了大家的饭碗。
就是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