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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3 节

第六十九章 血肉夺

门户 · 守玄 · 2,305 字

  篝火熊熊,火焰跳动当中,油星滴落于炭火之上,烫出滋滋啦啦的惨叫。

  那是部族中贫困者不堪重负干活累死时一般的惨叫。

  伏虎带人撤走前,油星滴落时候是这样惨叫,部族里的人只是静静地站在远处听着这样的惨叫。

  他带人撤离之后,油星滴落,惨叫没有发生变化,部族里的穷困潦倒者们,一样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这样的惨叫。

  真的很香。

  太平道的香料,大多来自于崔不疑。

  她从崔家离开时候,带了大量的财富。

  这是清河郡崔家累积数代而来的。

  也是过去和现在的一切清河郡农民、商贾、小地主的血肉的累积。

  这些财富,种类繁多,数量各异。

  很多原本是跟一般人完全不沾边的。

  平常人如按照原本的生活轨迹,一辈子也不会与香料这种东西沾边。

  陈舒拿到时候觉得没有太多作用。

  与其叫崔不疑拿来当香氛使用,倒不如搭配一些药材,分发下去,给人做调味料使用。

  于是这些东西才流入到太平道的士兵们手里。

  也因此,血肉干涸的部族中的贫困者们,才得幸与清河郡过去的人的血肉相逢。

  纵使相逢,他们也不敢动弹。

  因为“天地之间,物各有主。”

  自古以来,“归属”二字,都是确实存在的。

  土地有归属、钱财有归属、物品有归属、作为世间物品之一的物化之后的“人”,也有其归属。

  田地归于地主。

  钱财归于商贾。

  物品归于其主。

  人归于其国家。

  眼前的肉食。

  归于配得吃肉的部族首领。

  这些个血肉干涸的人,虽然很渴望吃肉,但不敢。

  肉,向来不属于他们。

  连同他们自己身上的那么丁点的稀薄血肉,也不。

  香气飘荡回响。

  有睡梦中被勾起的小儿松开了母亲粗糙宽大的手掌,快步跑向明火的血肉。

  香味浓重,小儿越跑越快,越快越急。

  终至于跌倒。

  母亲见状一惊,小儿跌倒在火前,母亲因着担忧小儿被火焰灼烧,于是快步上前。

  这时候小儿一惊笨拙爬起,朝着火上的鲜活血肉伸了出手。

  母亲连忙上前,一把扯住了小儿。

  小儿不依不饶地伸手。

  枯瘦干黄的小脸上满是对血肉的渴望。

  食肉,才能补肉。

  母亲犹豫好久,正要动作,孩子的父亲已经上前来了。

  他身形一样的瘦弱。

  瘠瘦的骨缝里正亟待血肉的填充。

  此刻上得前来,正伸手,一把扯了一块儿丰腴多汁、滚烫无比的血肉下来,自在手中捏了,递给满脸渴切的小儿。

  “吃肉。”父亲如平时一样的寡言。

  小儿接了肉,被烫得小手一抖,血肉随即掉落。

  母亲立时便接下了这块儿肉。

  父亲脸上不受控制的扭曲。

  那是因为烫。

  或许也是因为贪婪。

  贪求了不属于自己的血肉,故而受到了惩罚。

  母亲哀叹着,用手将手中的肉撕了条,一点点喂给小儿。

  随后,父亲更上手恶狠狠撕扯了一大块儿肉,不顾着灼烫,开口便咬。

  更多的人走了上来。

  他们不顾着烫,伸了手,贪婪地夺取不属于他们的血肉。

  面目狰狞地吃。

  如此丑恶。

  如此贪婪。

  如此的……富有生命力。

  吃罢了血肉,有人捡起了遗落在地上的刀剑。

  一个人捡起来。

  两个人。

  三个人。

  无数的人。

  捡完了刀剑,有人抽出篝火里燃烧了半截的柴火。

  柴火抽完了,便就是赤手空拳。

  不需任何人多说任何话。

  他们自然知道应该往哪里去。

  有些人的想象中,这样的举措会让无数的无辜者无端受到牵连。

  理论上,也确实会有无辜者受到牵连。

  可是实际的残酷之处在于,它基于理论,又在某种程度上,高于理论。

  不消任何的规范和指引;没有丝毫的奖惩或约定。

  吃了血肉的人们自然能够找到正确的人。

  然后一刀。

  一刀。

  一刀。

  一刀一刀,精准又野蛮。

  活生生的人,在经历了这样多的刀之后,变成了鲜活的酱。

  这中间是没有悬念的事情。

  柯盐部的族长是个颇强悍的人。

  在平日里,他一个人打三个五个,不成问题。

  他手下的精兵有一百多人!

  在上艾地区,他们这个部族,是一个实力很强的部族。

  秋日里,他们抢劫上艾地区的汉地农民,往往得心应手。

  在秋日之外。

  他和他的精兵们剥取族人们身上不属于族人的血肉,更是易如反掌。

  他们威严又强横。

  吃得血肉盈盈,长出獠牙森森。

  这样的人物,在面对十把刀、二十把刀、三十把刀、五十把刀的时候,也只能无奈饮恨。

  柯盐部有数五千人。

  除开三百来人的吃血肉的人,其他人无一例外都是血肉的匮乏者、觊觎者。

  也是今夜的执刀者。

  他们可能甚至都没有刀。

  但这不妨碍他们夺取本不应属于他们的血肉。

  有些火焰一旦点燃,就没有停歇的余地。

  要么燃尽一切,要么熄灭自身。

  没有中间路线。

  伏虎摒息。

  这是他第一次煽动造反。

  他自己也是部族里出身的人。

  对于部族的了解很深刻。

  这也就是说,他对于部族里的生存模式、对于部族的权力分配以及物料分配模式的接受程度很高。

  说实在话,他不清楚为什么要造反。

  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造反。

  不过既然太平道需要,既然师伯下了命令,而柯盐部的族长又的确的贪了本不属于他的,太平道的药物,那么他就的确是应该死的。

  杀了他是必然的事情。

  煽动造反则是顺手而为之的。

  伏虎不清楚自己究竟能否成功煽动造反。

  以他自己出身的部族的情况揣摩,他有时想,应当是会成功的。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成功的可能性。

  大家都不是傻瓜!

  不能把任何一个人,当作傻瓜。

  哪怕这个人不识字。

  没有见识。

  好糊弄。

  但他们必然不是傻瓜。

  造反是要命的。

  他们……如果不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剥削以至于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谁来煽动造反,也必不能成!

  哪怕的确是为他们好,哪怕的确是“正义”的,也必不能成。

  以陈舒所教授的知识讲:煽动造反所以能成功,与煽动者没有太大关系。

  无论煽动者水平高低,都无法决定事情的成败。

  真正能够决定成败的。

  是当权的组织。

  是朝廷的政治。

  朝廷的政治能够让大多数人感受到快活,能够叫大多数人凭自身努力得以好好生存,那么造反事业必不能得以成功。

  相反的。

  朝廷的政治若是叫大多数人感受到不快活,感受到重压,感觉到,凭自身努力,无论如何,不能好好生活,也绝无可能得到更好的生活。

  那时候,造反事业便必然能够得到成功。

  哪怕是一小儿说些玩笑话,到了夜中,也会变成难以忽视的成功演讲。

  重要的,不是煽动者。

  是当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