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血肉夺
门户 · 守玄 · 2,305 字
篝火熊熊,火焰跳动当中,油星滴落于炭火之上,烫出滋滋啦啦的惨叫。
那是部族中贫困者不堪重负干活累死时一般的惨叫。
伏虎带人撤走前,油星滴落时候是这样惨叫,部族里的人只是静静地站在远处听着这样的惨叫。
他带人撤离之后,油星滴落,惨叫没有发生变化,部族里的穷困潦倒者们,一样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这样的惨叫。
真的很香。
太平道的香料,大多来自于崔不疑。
她从崔家离开时候,带了大量的财富。
这是清河郡崔家累积数代而来的。
也是过去和现在的一切清河郡农民、商贾、小地主的血肉的累积。
这些财富,种类繁多,数量各异。
很多原本是跟一般人完全不沾边的。
平常人如按照原本的生活轨迹,一辈子也不会与香料这种东西沾边。
陈舒拿到时候觉得没有太多作用。
与其叫崔不疑拿来当香氛使用,倒不如搭配一些药材,分发下去,给人做调味料使用。
于是这些东西才流入到太平道的士兵们手里。
也因此,血肉干涸的部族中的贫困者们,才得幸与清河郡过去的人的血肉相逢。
纵使相逢,他们也不敢动弹。
因为“天地之间,物各有主。”
自古以来,“归属”二字,都是确实存在的。
土地有归属、钱财有归属、物品有归属、作为世间物品之一的物化之后的“人”,也有其归属。
田地归于地主。
钱财归于商贾。
物品归于其主。
人归于其国家。
眼前的肉食。
归于配得吃肉的部族首领。
这些个血肉干涸的人,虽然很渴望吃肉,但不敢。
肉,向来不属于他们。
连同他们自己身上的那么丁点的稀薄血肉,也不。
香气飘荡回响。
有睡梦中被勾起的小儿松开了母亲粗糙宽大的手掌,快步跑向明火的血肉。
香味浓重,小儿越跑越快,越快越急。
终至于跌倒。
母亲见状一惊,小儿跌倒在火前,母亲因着担忧小儿被火焰灼烧,于是快步上前。
这时候小儿一惊笨拙爬起,朝着火上的鲜活血肉伸了出手。
母亲连忙上前,一把扯住了小儿。
小儿不依不饶地伸手。
枯瘦干黄的小脸上满是对血肉的渴望。
食肉,才能补肉。
母亲犹豫好久,正要动作,孩子的父亲已经上前来了。
他身形一样的瘦弱。
瘠瘦的骨缝里正亟待血肉的填充。
此刻上得前来,正伸手,一把扯了一块儿丰腴多汁、滚烫无比的血肉下来,自在手中捏了,递给满脸渴切的小儿。
“吃肉。”父亲如平时一样的寡言。
小儿接了肉,被烫得小手一抖,血肉随即掉落。
母亲立时便接下了这块儿肉。
父亲脸上不受控制的扭曲。
那是因为烫。
或许也是因为贪婪。
贪求了不属于自己的血肉,故而受到了惩罚。
母亲哀叹着,用手将手中的肉撕了条,一点点喂给小儿。
随后,父亲更上手恶狠狠撕扯了一大块儿肉,不顾着灼烫,开口便咬。
更多的人走了上来。
他们不顾着烫,伸了手,贪婪地夺取不属于他们的血肉。
面目狰狞地吃。
如此丑恶。
如此贪婪。
如此的……富有生命力。
吃罢了血肉,有人捡起了遗落在地上的刀剑。
一个人捡起来。
两个人。
三个人。
无数的人。
捡完了刀剑,有人抽出篝火里燃烧了半截的柴火。
柴火抽完了,便就是赤手空拳。
不需任何人多说任何话。
他们自然知道应该往哪里去。
有些人的想象中,这样的举措会让无数的无辜者无端受到牵连。
理论上,也确实会有无辜者受到牵连。
可是实际的残酷之处在于,它基于理论,又在某种程度上,高于理论。
不消任何的规范和指引;没有丝毫的奖惩或约定。
吃了血肉的人们自然能够找到正确的人。
然后一刀。
一刀。
一刀。
一刀一刀,精准又野蛮。
活生生的人,在经历了这样多的刀之后,变成了鲜活的酱。
这中间是没有悬念的事情。
柯盐部的族长是个颇强悍的人。
在平日里,他一个人打三个五个,不成问题。
他手下的精兵有一百多人!
在上艾地区,他们这个部族,是一个实力很强的部族。
秋日里,他们抢劫上艾地区的汉地农民,往往得心应手。
在秋日之外。
他和他的精兵们剥取族人们身上不属于族人的血肉,更是易如反掌。
他们威严又强横。
吃得血肉盈盈,长出獠牙森森。
这样的人物,在面对十把刀、二十把刀、三十把刀、五十把刀的时候,也只能无奈饮恨。
柯盐部有数五千人。
除开三百来人的吃血肉的人,其他人无一例外都是血肉的匮乏者、觊觎者。
也是今夜的执刀者。
他们可能甚至都没有刀。
但这不妨碍他们夺取本不应属于他们的血肉。
有些火焰一旦点燃,就没有停歇的余地。
要么燃尽一切,要么熄灭自身。
没有中间路线。
伏虎摒息。
这是他第一次煽动造反。
他自己也是部族里出身的人。
对于部族的了解很深刻。
这也就是说,他对于部族里的生存模式、对于部族的权力分配以及物料分配模式的接受程度很高。
说实在话,他不清楚为什么要造反。
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造反。
不过既然太平道需要,既然师伯下了命令,而柯盐部的族长又的确的贪了本不属于他的,太平道的药物,那么他就的确是应该死的。
杀了他是必然的事情。
煽动造反则是顺手而为之的。
伏虎不清楚自己究竟能否成功煽动造反。
以他自己出身的部族的情况揣摩,他有时想,应当是会成功的。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成功的可能性。
大家都不是傻瓜!
不能把任何一个人,当作傻瓜。
哪怕这个人不识字。
没有见识。
好糊弄。
但他们必然不是傻瓜。
造反是要命的。
他们……如果不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剥削以至于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谁来煽动造反,也必不能成!
哪怕的确是为他们好,哪怕的确是“正义”的,也必不能成。
以陈舒所教授的知识讲:煽动造反所以能成功,与煽动者没有太大关系。
无论煽动者水平高低,都无法决定事情的成败。
真正能够决定成败的。
是当权的组织。
是朝廷的政治。
朝廷的政治能够让大多数人感受到快活,能够叫大多数人凭自身努力得以好好生存,那么造反事业必不能得以成功。
相反的。
朝廷的政治若是叫大多数人感受到不快活,感受到重压,感觉到,凭自身努力,无论如何,不能好好生活,也绝无可能得到更好的生活。
那时候,造反事业便必然能够得到成功。
哪怕是一小儿说些玩笑话,到了夜中,也会变成难以忽视的成功演讲。
重要的,不是煽动者。
是当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