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夺夜
门户 · 守玄 · 2,431 字
帐篷里映出来的灯火一下明一下暗。
耳畔听得的声音吵吵嚷嚷。
脚步引发的震动一阵一阵。
杜月桥躺着,始终没有动。
如此的动静,其实倒也并不耽误他睡觉。
只是有些事情还没想明白,所以暂时没睡。
鼓动人做事情,向来是太平道的专长。
当初张角还没死的时候,太平道处处缺钱,又没有产业,其实他们对人下黑手的次数很多。
远比陈舒想象中要多得多。
事情有成有败。
大多数都是能成的。
张角也并不是没有思考过其中的缘由。
最初他们从儒家的一个不太被重视的叫做“荀子”的人的著作当中寻到了大致可以说得通的解释。
“人性”
人,既然是世间确实存在的事物,那么,与所有的事物一样的地方就在于人,也应当是拥有作为具体的事物而存在的本质的。
也就是本性。
水的本性是柔顺,为人所用,也不过是饮用和浣洗。
饮热饮凉,水都任人操弄;由净到污,水都任人摆布。
惊涛骇浪,水都凭风而动。
它本身是不带有任何意图的。
故而古人称之“柔”。
火的本性是侵夺。
这种东西是属于暴烈的。
只要火焰升起,那么它就是要望外而走。
往外去夺取和感染一切能够接触到的事物。
直至被水浇灭,或者被土覆灭。
生命不止,则侵夺与感染不休。
真正的将性格贯彻到始终。
事物都如此,人也一样。
人也与这些事物一样存在一个本性。
那就是恶。
是比火焰更加炽烈和侵夺,比风更加恣意和无孔不入,比豺豹更加狡猾和残忍。
那是纯粹的恶。
但是恶,是能够依托于教化而改变的。
所以人,经由教化,是可以利他的。
——张角经由了他的经验,告诉了太平道的弟子们说他相信荀子。
实际上,杜月桥这样的心腹弟子是知道的。
张角并没有相信荀子。
他只是同世人说而已。
如此说,那么张角也算是能够融入到大汉的主流当中去了。
大家都信儒。
你们信谷梁、说孔丘。
我做事与你们不同,我信性恶,说荀况。
虽有分歧,说到底,都是儒家一家。
是正宗的学问。
虽然学问不精,可是谁又能说我不是自己人呢?
在社会的实践当中,张角也好,他们这些弟子也罢,没有看到什么本性。
也没见到什么贪恶。
只是见到一个个的问题。
因着问题的存在,人给出了办法。
富有富的办法,穷有穷的办法。
常规的办法里行不通,就要有非常规的办法。
一切的所谓的品德、天性,都要屈从于解决这些问题,维持自己的生命之后。
偶有些讲究的,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前面,也只是吃饱了之后的事情了。
如今眼前的事情,杜月桥所见颇多。
在今年的这次造反之前,张角其实并不是没有攒动过农民造反。
实际上,也正如陈舒所说的那样。
真实的造反行为,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那并不是某一个或者某几个人吃饱了没事情做的无聊之下的消遣。
也不是某个德高望重的人发了宏愿,有了承诺,就能够带动的。
假如生活和乐,衣食殷足,前途在望,家庭和睦,便纵是张角那样的声望,旁人听了,也只是当个笑话。
造反的事情,在能够活得下去,能够过得好的时候里,是几乎不成立的。
煽动造反,能得到功效,从来不是煽动者的高明。
更不是造反者的伟绩。
那是执政集团的罪孽。
他们吃了肉,要把矢拉在道路中间,却连啃干净了的骨头都不愿粉与饿着肚子的人。
自己手里头,是万亿的财富,轮到要分给一般人时候,分个残羹冷炙都嫌分太多。
非要是一毫一厘,聘了专人去算。
非是要卡住咽喉,叫人拿到了的,只在吃饱和吃不饱之间徘徊,只在饿死与勉强存活的线上来回挣扎、横跳。
分配的原则,也只是按照对自己的“威胁程度”的高低去计量。
有威胁的,便分多一些,以示恩宠,用作收买。
而温和无害的,则分少一些,使之困顿缺乏,催迫着他要努力奋斗,总有一日,也能丰足殷实。
越是那等中坚的、作用最大的、最主要的劳力,就越是要压制和精算计较。
越是使之贫困痛苦,便越是能够激发其创造力和生产能力。
再辅以简单的结构上的一线出路,很容易就可如榨果汁般挤压出更多更甘美的血髓来。
但既然压制,便总有如今日一般的反弹。
羌人部族当中,这等的压制手段,是很原始很简单化的。
所以怨气集中,指向明确,发动起来,没有中间阻碍,故而一鼓作气,所往无前。
并且,想要发动它,也很是简单。
这等的事情,叫任何一个太平道老人来做,都可以做得很好。
杜月桥相信,陈舒是存了这样的心思的。
大贤良师派了人过来,带了海量的物资,给了精兵,为的,可不是给部族的什么首领添一点过年用的物料。
这些药物,凭一些个乱七八糟的首领,也配吃?
皇帝都吃不得大贤良师得药,你吃得?
你算个什么东西!
把个羌人部落拿在自己手里,并且让受苦受穷的羌人摆脱过去的命运,才是大贤良师派人出来实际要做的事情。
但这些,是不好讲出来的。
因为现阶段,杜月桥知道,陈舒定下的战略目标,就是要拉拢凉并豪绅,重申“虚君实政”的政治理念,以获取士人们的支持。
这是摆明了的执政理念。
先前太平道的内部会议搞成投票制度的最根本原因。
投票本身,毫无意义!
因为太平道的大多数人,是没有那个能力和水平去决定组织应当如何发展的。
真正能够看得到那么长远的事情,并且为大家指明方向,做出具体规划,并且获取到物资支持,让大家可以沿着规划按部就班的发展,向着更好的今后迈进的,只是陈舒而已。
过去张角没有这个能力,所以太平道的发展其实很散。
大家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能是跟着张角走。
哪里有灾,大家去哪里。
何时缺钱,大家想办法搞钱。
坏的好的都做,可是收效甚微。
张角杀了不知道多少人,到头来能救治的人,终于只是那么一些个。
现如今似乎不同了。
虽然所做的没有过去多,但是似乎,一切都顺遂起来。
杜月桥能够感知到其中的变化。
对于如今,他很满意。
因此煽动羌人部族造反,杀掉部族首领的机会,他让了出来。
这是个大功劳,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以他的能力,他能够做的比伏虎好十倍。
可是没有用。
组织的发展,不是特别需要这个。
他也完全没有必要和以前一样,什么能力都锻炼。
现如今,陈舒手里面缺少能够作战且有能力主持一方的人物。
这是需要满足两个要求的个体。
有能力主持一方的人,太平道不多,可也不少。
但是能指挥作战的,不多。
并且眼下没有特别的机会去锻炼和培养这样的人才。
所以有能力指挥作战的人,都要优先给出机会锻炼和培养。
伏虎是个能指挥作战的。
陈舒对他有所期望。
杜月桥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