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机会
门户 · 守玄 · 2,212 字
天色蒙蒙黑时候,部族里的羌人便都陆陆续续回到了帐篷,偌大的居住区一片黑麻麻,没半分星火与动静,浑似坟场。
这样的景象,于部族生活,才是正常的。
杜月桥觉得十分难受。
不光是周遭没有光照。
还因为完全没有人气。
“他们这么早就歇下了?”
“回师伯,部族生活与咱们道中是不一样的。”
“在咱们道中是有一道晚食,叫人在傍晚时候吃餐饭,大伙儿无论吃干吃稀,肚里有货,总是不慌的,大略,睡觉也好睡些。”
“可是部族里头,没有这餐饭。”
“师伯今日忙着问诊,估摸着也没有如何在意这些。”
“因为只有两餐饭?”
“只有一餐。”伏虎摇头,使人拿了粟饼和肉干过来:“如今是十月,要到冬月里天冷了,才有两餐,其余的时间,是要省些粮食的。”
“而且部族里头……师伯大可以看去,这些人除了好吃好喝的族长等一干能打又地位高些的,其余人……呵呵,他们都是有夜盲的。”
“夜盲症陈师弟也已经批好了针对性的法子,好治疗的。”陈舒把很多的常见病症都做了称呼和治疗方法上的规范,写在了小册子上面。
不惟是地位高的太平道道士会治疗,便是伏虎这般不怎么认字的,其实耳濡目染的,对这种基础常见的病症,也有了解,也知道如何针对性的治疗。
“不在好不好治疗。”伏虎摇头:“师伯,问题在,有没有人给他们治疗;问题在,他们需不需要被治疗。”
杜月桥抬头:“学你师父说话的话,后面应该还有。”
伏虎摇摇头:“没有了,一时学不好。”
“那我就代你说。”杜月桥目光平静。
他只一听伏虎最开始的一句话,便已经知道了这个家伙的打算:“你是想说,他们到底,能不能被治疗,大贤良师的任务能不能被完成,最重要的点,不在于我们去不去执行。”
“而在于那些阻拦的人,还会不会继续阻拦。”
“弟子是这个意思。”伏虎点头:“师伯英明。”
“你想杀人、夺权?”
“弟子的意思,我们不杀人。”伏虎小心谨慎。
杜月桥讶然。
这时候,他才有些正视了伏虎了。
“白日里我们舍出去的药,被这族中的族长,剥去了多少?”
伏虎不动手杀人,那便是要让别人动手了。
能够动手的,无非就是柯盐部部族里的人。
没有十分的缘由,伏虎怎么敢开这个口?
必然是见到了极大的催动柯盐部部族里的人动手杀死族长而夺权的可能性,这家伙才会开口的。
那么剩下的事情其实也不难猜测了。
夺取上面施舍下来给最底层的物料,通常是中间阶层发家致富的无上法门之一。
太平道到了这柯盐部、充当了这个施舍物料的最上层阶级。
那么受施舍的,便是那些被诊治了的最下阶层。
原本部族里的上层,屈居于太平道之下,却始终高于最下阶层,是为此时的中间阶层。
他们,原本就是剥夺最下阶层的物料而保证自己的丰衣足食的。
此时太平道舍下来的物料,在太平道手中时候,他们无能为力,因为打不过。
可是到了最下阶层的普通部族民众手中时候,他们就有办法了。
夺取,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也唯有他们夺取了这些太平道赏赐的物料,教伏虎见到了底下那些被夺取了物料的人的愤怒,伏虎才会想着借由他们的怒火去杀人。
“全部都被他们收缴了。”伏虎回答。
杜月桥皱眉:“这也太贪鄙了,确实该杀。”
“那师伯的意思?”
“就今夜吧。”杜月桥想了想:“去点篝火,点得火光通明,然后敲锣。”
“师伯?”
是不是有点急了?
“今日方被夺取了,心头怒火不显,却也应当是最炽烈的时候。”
“眼下他们都睡了去。”
“按你说的,他们肚里没粮,醒来便饿。”
“我们扰他们的美梦,又叫他们感受到了饥饿。”
“这时候他们的身体当是最难受的。”杜月桥笑了笑:“身体困乏、心里憋了火,想要挑起这团火,才是最好的时候。”
“已经备好了肉食了吧?”
“备好了的。”
“那就去挑起这团火来。”杜月桥打了个呵欠:“我去休息,希望明日再醒来时候,你已经把事情办妥了。”
“多谢师伯信重。”
“等我回去,会向你师父表你的功。”
“多谢师伯。”
“有进步。”杜月桥点头:“但是还不够,你得要一直进步。”
“要跟得上你师父的要求才行。”
“诺。”
伏虎离开之后,杜月桥躺在榻上,微微出神。
太平道里,没有什么纯洁善良的小白花。
他们跟随张角救治农民,其实每个人手上也都是满手血腥的。
有些饿疯了要吃他们的农民;有些拦路抢劫的。
缺粮食时候的求粮食。
那当然也不是空口就能求来的。
张角不是什么大富之家。
最开始名声不显,可是事情要做下去,总得有粮食、有钱财。
因此,如扶柳县城周家的事情,他们不知做过多少。
被迫的杀人、主动的谋杀。
灭门的事情,他都做过。
伏虎的那点心思,他已经看得分明。
对方的想法是没什么问题的。
只是如今手段看得出的幼稚和粗糙。
虽则是如此,但实力的差距实在悬殊。
于这柯盐部中,胜负其实在伏虎动了杀人的念头的一刻,就已经分出来了。
基于此,杜月桥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不缺少那么点功绩,也不需要那么点练手的机会。
索性就把事情交给伏虎全权负责。
达成目的的过程里面会发生多少意料之外的事情,是需要经历过才能知道的。
如何妥善的应对这些突发的事情,也是需要多次的试错之后,才能够胸有成竹、游刃有余的。
想要对这样的事情举一反三,当然磨砺是少不得的。
这大约也是陈舒把伏虎派出来的最主要原因。
太平道的其他人,对于这种事情,早已经轻车熟路。
唯有陈舒手底下的两个弟子,如今还完全没有经验。
伏虎是见过血,打惯了仗的,如今别的事情上,能耐都够。
但脑子不怎么好使,可以为一方猛将,但不能统辖一方。
陈舒手下,虽然猛将也缺,但没有那么急迫。
如今,最欠缺的,就是一个能够自己斟酌利弊,脑子活络,且能打的人坐镇一方。
磨练的机会已经给了,能够成长到哪一步,就需去看伏虎自己了。
“睡觉。”杜月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