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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9 节

第六十五章 雷音

门户 · 守玄 · 2,342 字

  “家主?”崔蕨低问了一声。

  陈舒扬扬手:“心猿意马。”

  “票选的事情……”崔蕨有些急了。

  他自己也知道。

  但是今日陈舒所说的话,着实令他有些按捺不住。

  “票选,是小事。”

  “选谁出来,更是小事。”

  “大事是,叫谁去选。”

  “把大事做好,选一万次,结果也还是如一次一般。”

  那可不一定。

  崔蕨心中有异议,嘴上却不敢说:“诺,家主英明。”

  “秦尧的名字,知会下去吧。”

  “并将他的名字,报给石芝师兄。”

  “诺。”

  ……

  杜月桥搭了脉,随意的将放在身旁的药递过去一份,嘱咐道:“这个药粉是涂抹的,也就是,你要去用清水将身上洗了一洗,然后擦干身体,把药粉涂抹在身上溃烂的地方。”

  身旁的羌人立刻将杜月桥的话翻译成羌语转述过去。

  不过,因为太平道这边的羌人是凉州羌,而本地羌,属于并州羌,两者虽然同属一种,可是到底,里面存在着一些个差距。

  语言里很多的东西因地制宜的有了更适合本地发音的变化。

  所以即便是转述,其实也没有能够很好的表述出来。

  那羌人只是千恩万谢地紧紧抱着药离开。

  杜月桥抬头看了一眼,面前就又是下一个羌人了。

  在杜月桥看不到的地方里,拿了药粉的羌人走出了杜月桥的帐篷,立刻就有两个精壮的羌人男子走了上来。

  瘦弱的羌人露出了讨好的笑容,随后很是自觉,就把药粉递了出去。

  不远处,伏虎见到这副情状,也只是咧开嘴笑起来。

  他是羌人,也是部族里面出来的。

  部族这种组织形式,是适合于目前的游牧民族的。

  不是因为它很先进。

  而是因为很合适。

  人的素质不高。

  无论是文化水平,还是技术水平,都不高。

  既然不高,那么相应的,人所能够制造出来的工具,其实用性当然也很有限。

  进而,无论是种地,还是放牧,其实收成都不怎么高。

  吃饱都很成问题。

  旁的医药、秩序、组织能力,当然也要靠后稍稍。

  发展不了,只能长期的处于停滞状态。

  所以即便是落后的制度,其实也是合适的制度。

  越是这样落后的制度,食利者对于食己者的剥削,也就越发的清晰直观。

  你可以一眼看得到他是如何剥夺对方所有的财产的。

  这里面的直观,是杜月桥这等见惯了不那么直观的剥削的人所不能够想象的。

  伏虎领着人,看到了这一切,却并不制止。

  看不到,其实也能猜想得到。

  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常规了。

  这群蠢物,占了部族里面八成朝上的物质资料,自己吃的脑满肠肥的,却连一口粮都吝于分给部族里的人。

  偶有旁人发了善心,递过来一丁点的物料,也要立时夺了去,生怕物料进了族人的嘴巴里。

  这样的高压,又贪又蠢。

  真个不怕部族的人造反?

  伏虎心里面迸出这样的想法。

  他自己也觉得很奇怪。

  以自己的水平,以自己的身份,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不应该能够想到这些。

  但是他还是想到了。

  而且想得很清楚。

  以如今亲眼所见到的高压情况,这柯盐部里,实则已经是一个堆满了干柴的大锅。

  只需要点把火,立刻就能燃起来。

  就像陈舒平时爱说的那样。

  只差一点火星子而已!

  ‘我们,从来都不是天下皆反的原因,我们只是那么一点火星子,他们才是架设干柴的人!’

  伏虎一般很少去记别人的话。

  汉人里面那些之乎者也的,可能或许真的是有些道理的。

  但是他听不懂。

  也记不住。

  陈舒爱说的那些话是不一样的。

  他说的很白。

  而且往往爱用一些伏虎能够听得懂的比喻。

  这就让话语的可理解程度上了一个台阶。

  很多时候话甚至白到了伏虎一听就觉得‘这不是应当的吗?为什么要说这些废话’的程度。

  此时伏虎就想起了陈舒的那些废话。

  “我得要有精进。”伏虎对自己说。

  要有精进。

  免得以后太平道固定下来了,自己边缘化。

  趁着此时,趁着师父对自己还有耐心和期待。

  伏虎看着那两个精壮的羌人男人继续堵在帐篷外收缴从帐篷里看过了病,并且被杜月桥赠送了药物的人。

  这俩人不是重点。

  这俩人也不是主谋。

  他们只是干活的人而已。

  要解决问题,要达成目的。

  伏虎知道,动这俩人,意义不大。

  动了这俩,消停个一会儿,然后又会出现另外俩。

  还是会有人收缴这些药物。

  尽管这些羌人自己都不清楚这些药物有什么用处。

  但是既然是好东西,既然是好物料,既然是药,那就必然是有价值的东西,必然是珍贵的东西。

  而珍贵的东西。

  就应该属于尊贵的人。

  逻辑很明白。

  伏虎一贯知道这个逻辑。

  以前他没觉得有什么。

  因为以前他自己也缺少物料。

  很多时候也要去抢夺别人的物料。

  现在不一样了。

  那么点子东西,他瞧不上。

  他要更多的,要更远更大的。

  对于这等下作的谋夺,他觉得很无聊了。

  “去,把车里的药全给杜师伯送过去。”

  “送过去?”身旁的兄弟只觉得伏虎有病:“你没看着他们在干嘛?”

  “我看到了。”伏虎点头。

  “看到了你还送过去?”

  “不去告知杜道长吗?”

  “不。”伏虎摇头:“此时去,会让杜师伯失了颜面的。”

  颚骨阿惊奇看着伏虎,只觉得好是陌生:“你……”

  “有长进了。”伏虎知道自己的弟兄想要说什么:“通知咱们兄弟,去把方才射杀的那些牛羊夺了来,今日晚间,给兄弟们加餐。”

  “哦。”颚骨阿点点头。

  这才是自己熟识的人。

  “另外,刀弓备好。”伏虎紧接着说道:“我们今天立个功。”

  “要打仗吗?打谁?”

  “我们不打。”伏虎狞笑:“我们督战。”

  应该也算不上打仗吧。

  又一个枯瘦的老妇从帐篷里走出来。

  骨瘦如柴,肌肤黝黑干枯。

  壮汉依旧上前去要药粉。

  老妇同样没有反抗,很自然就把药粉给了出去。

  而后继续埋头走路,准备回到自己往日的生活节奏中去。

  只是,低下的头,所以没有人看得到那双眼睛里面,是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恨意。

  那是已经沉寂了的恨意。

  最初被夺取物料时候最是炽热,慢慢的,经历多了也就习惯。

  而后沉寂和麻木。

  沉寂和麻木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生存下去,不至于立时便冲将上去,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这是为了让自己持续生存下去。

  这只是不得已的生物本能。

  这只代表,不发作。

  而并不代表。

  不愤怒。

  在没有人能够察觉到的胸膛里。

  其实往往会有怒火熊熊。

  这是陈舒一贯在说的。

  往日里伏虎并不觉得有什么正确或者不正确的。

  因为是很正常很自然的道理。

  此时这个道理如雷霆霹雳,在脑海中炸出漫天光明、无穷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