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嘲
门户 · 守玄 · 2,355 字
造反。
很多人一听,就会觉得,这是一个高大上的东西,是一个发生概率很小,发生频率很低的事情。
然而实际情况是,不惟是黄巾起义这样的大型的造反,是造反。
在更广义的生活当中,造反其实随处可见。
一村一镇当中,官差敦促交税,为了立威,总要使些手段,花些功夫。
这其中,不乏会有些以官面上说,稍稍有些严苛和逾矩的手段。
里面也肯定会有一些不晓事的,不通情理的,不识抬举的,不敬朝廷的。
这些人反抗起来,动了刀兵。
因此着杀伤了官差的、逃了赋税的、缺了朝廷计较的。
都有。
而且向来就不少。
这到底,还是愚妇愚夫们不懂圣天子治国的辛苦,不懂得贤臣定赋的良苦,不懂得官吏们办差的劳苦。
愚妇愚夫被个官差失手打伤打死了,其实没有甚么。
不过是尽忠职守,不过是手底下没能收住而已。
虽然过分,却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也是有些必要的时候的必要措施。
是好的。
但个愚妇愚夫反手打了官差,那就不行了。
那就是造反了。
这样的人,若是被打的官差宅心仁厚,宽宏大量的受了些个汤药费就不再计较了,那倒也是一方的仁善美谈。
可若是,把个官差打死了。
——这就是在造反啊。
殴打官差是造反、打杀官差是造反。
抗税拒赋是造反。
逃役隐匿是造反。
殴打了官差的要立刻抓起来治罪。
打杀了官差的要立刻格杀。
隐匿了这等造反的反贼的村镇要剿灭。
煽动了对立情绪的刁民要五马分尸。
从轻到重,从抗税,到杀官。
都是造反。
而陈舒开口讲造反。
秦尧只觉得好笑。
对,你也是个反贼!
你太平道,上上下下,都是反贼!
既然知道是反贼;既然知道造反的危害。
你他娘的跟我说你欣赏别人造反?
你是脖子痒了欠砍还是脑袋热了想摘下来凉快凉快?
你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秦尧心里气的直骂,但面上却只是流露出一些惊愕,随后正色问道:“大贤良师的意思……何等的造反,算是反呢?”
秦尧现在急缺陈舒给“造反”限定出一个范畴来。
最好是一个相对比较狭窄的范围。
“这我哪里知道呢?”陈舒笑着摇摇头:“本座也只是造反路上的一个学徒罢了。”
“软的反,硬的反,大的反,小的反。”
“我自己也弄不明白太多。”
“你能明白么?”
“弟子大约懂了。”秦尧躬身:“多谢大贤良师提点。”
“能明白,当然是最好的。”陈舒起身离开:“传令下去,十二万亩地,造册,按丁口数均分,地亩上,去赋而留税。”
“税虽地走。”
“挂在哪一家哪一姓下面,税就追到哪一家哪一姓里去;另外则是,城外的水渠要修。”
“贷款以农具形式发放。”
“教农民去凑团,一家五口,要供出来一个打柴、一个编制草履、一个工程上的人口才能够借贷和领取工钱。”
“农具、伙食都要随丁而走。”
“贷款也是。”
“政治方面……明日晌午,喊石芝收这个秦尧入道。”
“上艾城中,要凑出五百个打柴的、三千个织造的、五千个堤上的苦力。”
“这些人以十选一,选出八百五十个什长来。”
“这么八百五十个人,收纳入道,教授他们认字、医术,每年十月底里,选一天,集这八百五十个人来,每人一票,不匿名去投,选出来八十五个人,参谋上艾本地的执政。”
“这八十五人,每人算一票。”
“另则是。”陈舒看向秦尧:“你们这厢,你们这些管事的人、出钱的人、拿粮食出来的人。”
“选出十五个。”
“每个人算十票。”
“共计二百三十五票,不允期权。”
“你们自己投票,选出一个上艾城的县长出来。”
“余下的,各行各业里头,也都照此而行。”
“选出来了,就上报过来,经本座裁定了这县长的学识能耐。”
“学识能耐足了的,就着即上任;学识能耐不足的,就推迟一个月,委派下来一个人一同管理。”
“县长每一任,任五年。”
“当然,眼下没有组好选议,那就先由本座代你们选出来——就选这个秦尧吧。”
秦尧人都快要傻了。
“大贤良师的意思……”
八千五百人中选出来八十五个?
占比是,五十个劳役、三十个织工、五个柴工?
另外的是五个人……意思就是要各家出钱出力的人站出来呗。
所谓的选人。
就是县长自任?
这么慷慨?
陈舒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票选制度,秦尧浑没有放在心上。
他所在意的唯一的信息就是“县长自任”!
而且,这小道士还肯留下精兵强将归属县长调度的!
这是何等优厚的待遇?
拿十二万亩地、些微钱粮,给了这样的优厚!
有这样的组织,何愁大汉不亡?
说起来,大汉是个什么东西?
比得上太平道?
哼!
大汉无道,死了活该!
十五个士绅代表,每人十票。
秦尧对于那八十五票的劳役代表,则根本不正眼看待的。
八十五个人,每人一票。
票数少也就算了,还分散,而且是收买起来极其简单的。
这些人不就是个添头?
秦尧根本不愿意思考陈舒为什么要带上这八十五个人一块儿去选人。
有什么可思考的?
这些劳役也配选?
他们只配拿点小钱,把投票的名额乖乖的让出来,并且听自己等士绅等类的掌控。
实际操作当中,这些人被收买,也都是迟早的事而已!
做做样子罢了。
秦尧喜笑颜开。
“对了。”陈舒嘴角噙着笑,转过身来看了秦尧一眼:“这一百个人,必须要入道,才能有备选和投票的资格。”
“选出的县长……每五年,可以入道中,与道中的师兄弟们一齐投票,票选下一任的……”
“大贤良师。”
秦尧眼中漾着的笑意瞬间变作了惊恐。
“弟子不敢。”秦尧以最快的速度跪下。
他发誓,这绝对是他跪下跪的最快的一次。
“道中的议程,定在明年吧。”陈舒叹了一口气:“明年师父殡天成神一周年的日子里,选出一个新的大贤良师来。”
“主持接下来五年的工作。”
“并诵祭文,向师父他老人家在天之灵,汇报汇报我们如今的功绩。”
“秦尧。”
“弟子在!”秦尧往前匍匐了两步,跪倒在陈舒脚下。
“明年你可得在票选时候,投本座一票啊。”
“哈哈哈哈哈。”陈舒笑了笑,转身离开。
秦尧冷汗直流,呼吸都不敢大声。
陈舒走出门去。
外面太阳很好,陈舒站在屋檐下的阴凉处,抬头仰望。
好半天,阳光之下,壮硕的白猫踏着优雅的步履走出。
太阳光下,白猫毛发闪着晶莹的毫光。
陈舒看了那猫一眼。
青年的猫儿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阴凉处的陈舒,目光中尽是嘲弄。
猫儿嘴角勾起嘲讽的笑,转身跃上高墙,浴着阳光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