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赘言
门户 · 守玄 · 2,424 字
“大贤良师仁德,以一身蓄养民众,不使冻馁,自然是天大好事。”秦尧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开口:“以十二万亩地,分赐四万人,自然是起不到甚么作用的。”
“均下来,每人三亩地,一家十五亩地,对于如今的情况,对于现在农夫饥馑,农娃冻馁的现状,根本无用。”
“因为太少了。”
“当然,也因为太慢了。”
“大贤良师圣算无差,这两年里头,并州地方天年荒假,岁无余裕,至于蝗虫生,水旱起。”
“田里面,收成不好,一亩地最多也就是六十斤粮。”
“分赐了田,且不说产量够不够农夫一家所用,单只是从种粮到收粮的这一段时间,都足够把个农夫农妇饿死一百遍都绰绰有余。”
“因此着,弟子想,以大贤良师的圣明,必定对于目下农民吃饭的问题,有了安排。”
“但是弟子驽钝,实在不清楚大贤良师的安排,直至昨日里,使者使弟子等商议城外农田开垦事项,弟子等将注意力放到城阳处的林地里,这才得了暗示,豁然开朗。”
“大贤良师原来是想要把开垦林地的工作,也一并移给本地农夫。”
“赐为道中做事,供给一日一餐之养,可以使农夫度过缺粮的时间。”
“这就是解决眼下的问题的办法。”
“弟子循此又思,眼下之计已有,那么大贤良师安排了的长远的计较呢?”
“于是想到隔着不远,上艾城周边的两水。”
“滹沱河分河、洞过水支流。”
“大贤良师的意趣,留给弟子等人体悟的,便是治水之项目!”
陈舒笑了笑。
面前的秦尧还是很懂得官僚的东西的。
这一番连猜带想的,不单是把想出办法的功劳全推在自己身上,而且是把自己的“高深莫测”全都塑造起来了。
如果不是陈舒自己知道自己的想法,多半,也会被糊弄。
“办法是你想的。”
“治水也好,开荒也罢,道中是愿意给农民一条活路的。”
“十二万亩的指标……”陈舒想了想,又摇头:“眼下是够,但以后如何呢?”
“以工代赈,是个办法,但是不够。”
秦尧低着头,脸上显现出一些慌张。
“还有没有配套的办法?”
“有的。”秦尧立刻说道:“以工代赈当然不够,还要以贷代赈。”
陈舒挑眉:“仔细说。”
“大贤良师的法旨,我道是要教农民好过。”
“一则是眼下开始就不要冻馁。”
“二则是以后得了更多一些的田地,日子好些。”
“以此……”秦尧卡顿了一下。
下面的话,他不好说。
“以此邀买民心。”陈舒不以为意。
这种程度的词汇,他丝毫不以为禁忌:“以此邀买民心,而后统合民众,率民而起,争凉并,夺天下。”
这个战略上的意图,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的清的。
秦尧忍不住想要抬头看一眼。
这位年轻的有些过分的大贤良师……如此的率直,到底是自信,还是自负?
“大贤良师所言甚是。”秦尧点头。
不管自信还是自负,思路明晰,起码代表着大方向上没有任何问题。
太平道的整体战略构想,是不会出问题的。
既然不会出现问题,那么最起码,投效不会有错。
其余的,细枝末节罢了。
“欲要邀买民心者,是需要有利供给。”
“民众能够到手田产、粮食,当然是最上乘最根本的法子。”
“可是实则个,分发土地,是为今后计较。”
“分发粮食,则就是坐吃山空。”
“大贤良师的计较当然是直指根本的法子。”
“可是眼下,一两年中,仍旧是难以度过的——大贤良师手下人必然是不多的。”
“分发粮食,何等人应当分发多少粮食,先分发与何人粮食,由何人来分发粮食,这都是老大难题。”
都是苦差,也都是肥差。
“分发工作,由谁来作轻松的工作,由谁赖作繁重的工作,也是老大难题。”
“所以以弟子之见,不如发贷。”
“以发贷解决眼下的问题,以发田土解决长远的问题。”
“当然,还要佐以以工代赈的法子,工贷并行。一则是,叫人有所劳,不至于秩序毁坏;二则是,不至于以粮养惰;三则是,以长远的工去吊着底下的民众,使这些民众越发的离不开道中所提供的生活,如此恩情长远,利于道中的计较。”
秦尧不知道太平道道内的贪腐情况如何。
但,若是以大汉的情况直接代入,那么只怕大贤良师就是把全天下的财富和粮食都搬到一处来,那都是不可能达成自己的目的的。
给没有反制手段的穷人发钱发粮,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一件事情。
可,发贷款,可以。
发钱是不指望人家还钱的。
所以钱发给谁了,由发钱的人说了算。
而发贷款不一样。
发贷款,要还钱的。
而且要还利息。
所以农民领不到一分钱的情况,不说必然不会出现,起码出现的可能性小一些。
而且,就算中间有所克扣,又怎样呢?
无非是到时候农民背上的利率高些。
但眼下的燃眉之急,是可以解的。
陈舒颔首,算是认可了秦尧的才干。
“能说出这么三点,能够想到工贷并行、能够提到长远的治水的计较,可见你确实是个有能耐的人物。”
“本座不清楚你是如何得知道中如今正缺可用的人才的,但你既然知道了,眼下也献了策,于道中的事情,你有何打算?”
“全凭大贤良师安排。”
“全凭本座安排?”陈舒微微点头:“你心里作如何想法,本座不管,既然开了这样的口,嘴上表了态度,本座便也只当你是我太平道的自己人。”
“多谢大贤良师!”秦尧躬身大拜。
“你的猜测没有什么错。”
“道中如今正缺人手。”
“但不是打仗砍杀的人,是治人的人。”
“你若要随本座安排,本座便思忖着,要你来治这上艾四万余人,并上艾周遭的十余羌、鲜卑的部族。”
“当然,要你治人,本座也应先与你自保和威慑。”
“本座会遣一弟子,带骑三百,步卒一千人与你。”
“这当中,步卒直接听你差遣;骑兵由本座弟子统辖,而后听你命令。”
“步卒,是与你自保。”
“骑兵,是归你威慑。”
实额的一千步卒,放眼天下,也能算的上是一号人物。
三百骑兵……这么说吧,过往匈奴诸部当中,能够凑出三百具甲骑兵的,也只有五万人以上的超大部族。
一般打起仗来,这三百骑兵,实际上至少要号称五百精骑。
在开阔平坦的地形里,战斗能力甚至要大于五千步卒。
“可是,还有一件是要提前说给你的。”陈舒笑了笑,望向秦尧的目光当中多了些教人看不懂的东西:“本道是以农民为根基,起兵造反为己任的组织。”
“所以对于农民造反这件事情……道中并不禁绝,不光并不禁绝,反而很是欣赏。”
“因此,若是你做得不好,上艾百姓再度起来造反。”
陈舒玩味说道:“本座的弟子首先就不会帮你。”
秦尧在这一瞬间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是甚么操蛋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