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途摄
门户 · 守玄 · 2,466 字
柯盐部,是一个人口有六千多人的大部族。
因着庞大的人口基数,部族里的战士,最多时候,可以拉出近五百人。
这是一个实数。
按照汉朝人的习惯,这个五百人,最起码要宣称有二千人。
而如果吃粮饷的话,还要多。
这个人口数,便是柯盐部屡次对汉朝降而复叛的底气。
当然,六千多人里面,其实只有四千多不到五千人,是羌人。
其余的,则都是归羌的汉人。
在汉朝士人大义凛然地高喊着光复汉室的旗号的时日里;在汉朝贵人冠冕堂皇地高呼着文明之国的时月里,他们对于他们自己的同胞的戕害,没有一刻停止过。
贵人们的高尚品德,不会作用于这最底层的民众。
他们关切的,只有刘普那样的能够发出自己声音的“民”。
某种意义上讲,刘普才是大汉的“农民”。
而那些更下阶层的东西。
当然,只能姑且称之为东西了。
因为“人”的范畴里不存在他们的位置。
那些东西,是不会被注意和计较的。
只要不造反,看都不需看。
在这种情况之下,底层的这些东西们所需要肩负的,是一个伟大的文明的重量。
为了这个伟大的文明,他们需要一刻不停地劳作,需要比牛马更艰辛却要吃用更少。
他们伟大的祖国为了自身的兴复和发展,会给予他们足够多的考验和重担。
于是这些不堪重负、胸无大志、心无家国情怀的东西们,跑了。
从文明奔向野蛮。
宁与野蛮人做奴才,不予祖国做复兴。
野蛮人当然也很乐于接纳这些逃过来的人。
——这些人是不需要给正常的“自己人”的待遇的。
管口饭,就可以尽情压榨。
压榨程度不如在大汉时候,这些东西就感激涕零。
压榨程度超过了,他们就又想着跑路了。
当然也没处去了。
于是很多就只能认下命来继续干活儿。
羌人们以最繁重辛苦的劳作来招待他们,遇到天时不佳,年成不好的岁月,需要打仗,又会给顿饱饭,驱使着这些东西做马前卒,去反攻大汉的村子、城镇。
到哪里,都是差不多如此的待遇。
这些情况,在凉州地区是普遍现象。
大贤良师陈舒因着收了个羌人出身的弟子,所以得了信息。
于上艾地区里,情况大差不差。
于是这些“亡人”,便是道士们的第一争取目标。
也是本次任务当中,最为艰辛和麻烦的环节。
五百精骑护送着杜月桥来到柯盐部驻地附近。
远远的,散漫的放牧着“亡人”汉奴的羌人男子望见了骑兵,也不管汉奴和自己的牛羊,翻身上马就欲逃走。
杜月桥手中摩挲着竹杖。
竹杖竹节处颇有些凹凸的粗糙手感。
“能留下他吗?”杜月桥问道。
“回禀师伯,是可以留下的,请师伯稍候。”伏虎闻听杜月桥的问话,心知这是自己表现的时候,于是拔马而行,双腿轻夹马腹,越众而出,并且从身后抽出一支箭来。
随意的搭弓,一石二的强弓拉出弦月辉光。
一箭气啸,那正欲奔逃的羌人应声落马。
“你把他杀了?”杜月桥问道。
“师伯放心,我只是射落了他。”伏虎赔着笑脸,亲自驱马上前,将那被射落了的羌人提了起来,置在马背上,带了回来。
杜月桥看着羌人背后肩胛处的羽箭,有些惊异看了伏虎一眼。
真的很难想象,这么一个渔色好赌,贪慕富贵的家伙,竟然有如此的本事。
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合理。
在拜入陈舒门下之前,这个家伙也是正儿八经的羌人领袖。
“你箭法挺好。”
“多谢师伯夸赞,弟子愧不敢当。”
伏虎将羽箭从羌人背上拔下来,惊起羌人一声惨叫。
“别折腾他了。”杜月桥制止道:“我有话要问的。”
“将军有什么话请尽管问,奴一定说实话。”羌人忍着痛,脸颊发白,痛苦说道。
“你听得懂官话啊……那就简单多了。”杜月桥正色:“我是大贤良师派来为你部族中人治病祈福,并与政令施行的道士。”
“你们部族,可知道我太平道的威名么?”
“知道的知道的。”羌人想要捂住自己的伤口,但又不敢在杜月桥面前有太大的动作。
杜月桥点头:“知道就很好,伏虎,你给他裹伤。”
“这里是道中调配的疮伤药粉,洗净了伤口,涂上包好。”
“多谢师伯赐药。”伏虎呲着牙,接过了杜月桥给的药粉。
这药粉,因为是陈舒给的相对成熟的方子,因此疗效在此时,算是一等一的好。
平日里,这样的药粉,在太平道中,也不是人人都能拿到的东西,而当是一等一的管制药品。
如今杜月桥出手便是这样的药粉,还要给一个卑贱的羌人治伤,这着实教伏虎有些心疼。
“你们柯盐部族,有多少人?族中有多少贵族?如今部族当中粮米是否够吃?时下储备的过冬的粮食是否够?”
“这……”一连串的问题,倒问住了羌人启哆。
“这……大道长您圣明无比,这……族中有多少人,我也不知道啊。”
启哆是不识数的。
就算识数,他也不会知道族中到底有多少人口。
杜月桥见到启哆的反应,心下也知道自己是太急了。
定了定神,于是杜月桥再次开口:“这样吧,我放你回去,你回去跟你们族长说一声,就说,大贤良师派了使者前来,要代替他老人家管理你们部族,叫你们组长出来迎接。”
启哆看了一眼杜月桥身后那些膘肥体壮的骑兵,重重点头:“多谢大道长饶命,您宽宏大量,我一定为您传讯,一定叫族长亲自来迎接您。”
“去吧。”杜月桥端坐在马上。
“多谢大道长,多谢大道长。”启哆连磕了几个头,而后快步回到自己的马上,朝着部族的方向跑过去。
“师伯。”伏虎看了一会儿,低声说道:“那小子可能跑了。”
“跑得了吗?”杜月桥问道:“如果他们跑,你们能截住他们不能?”
“不难的。”伏虎摇头:“可能就是会耽误些师伯的时间。”
“倒不碍事。”杜月桥摇摇头。
“只是不知道这柯盐部的具体情状……陈师弟给的册子里,还是要先了解人口和粮食的储备情况,所以,怕是要耽搁师侄你们陪我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以作清点了。”
“愿听师伯调遣的。”伏虎连忙回话。
说话之间,十几骑快马气势汹汹而来。
待到近处时候,当先的马上的人瞅见了杜月桥以及他身后密密麻麻的几百骑兵,顿时被吓得魂不附体,立时便勒马转身想逃。
杜月桥沉默了片刻,问道:“他们这是在作甚么?”
“就是脑子不灵醒,想着跟我们碰一碰而已。”伏虎笑了笑。
这种傻子一样的举措,他最是能够明白其中的心路历程了。
“能叫他们过来回话吗?”
“遵师伯命。”
伏虎说着,扬了扬手,身侧出列了二十人,齐齐地搭弓射箭。
箭矢斜朝天放,正正将“亡人”们放牧的羊群钉死在八十步外。
余下的羊群纷纷逃窜,惊起“亡人”追赶。
正骑马奔逃的羌人们见此,便很自觉地重新勒转马头,慢慢驱马前来。
稍有起伏的上坡路,羌人们行进极快,不多时便来到杜月桥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