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建政(八)
门户 · 守玄 · 2,622 字
天光大明。
日入辰时,刘淜便被太平道的道士们带着,去到了军营当中。
名为伏虎的羌人裹着一身道袍,捻须而立,见到刘淜,还未开口,先发笑言:“等你多时了,怎如此来迟?”
刘淜看着对方的笑脸,只觉得对方虽然丑且有些威严,可是却意外的和善。
“昨夜为着带兵的事情,心绪有些激动,难以成眠,故而醒迟,来迟,道兄恕罪。”
刘淜知道伏虎是陈舒身边近人,虽然不清楚具体是甚么职务和关系,可是客气一点总不会有错。
“原来如此。”伏虎笑着,将腰间的一把剑解下来,递给刘淜:“我看你身无佩剑,是不爱剑么?”
“倒不是。”刘淜摇头:“只是近些日子说可能要见大贤良师,面见如此贵人,佩剑带凶戾之气,恐惊扰贵人,所以就把佩剑解在了家中。”
“拿上这个。”
“这……”
“算是我送你的。”伏虎眯着眼:“师父他老人家已经与我说过了,我道会在上艾待上几日,随后大部队是要继续西行,而我,则要带兵留在这里,以确保政令施行。”
“你……”
刘淜一惊,有些失落的同时又觉得合理。
自己带太平道的兵,果然只是这么几日而已。
也难怪。
太平道是不太可能很信任自己的。
毕竟是新投诚的。
刘淜倒并不清楚昨日里祖父刘普与崔蕨的谈话,只是知道自己家如今是把关莫邪的人头都砍了下来,已经正式投靠了太平道。
“当然,我也只是辅弼而已。”伏虎叹了一口气:“一切以施政为主。”
“还有你。”
“我?”刘淜失落之情尽去,精神都为之一振:“我能做什么?”
“你跟我一起带兵拱卫上艾,巡行诸部,确保政令施行啊。”伏虎拍拍刘淜的肩膀:“这可是家师金口玉言点出来的事情。”
“家师乃为大贤良师,说了要你带兵,就是要你带兵!”
刘淜不由感激涕零:“大贤良师果真金口玉言!”
“师父他老人家可是能够上通鬼神、下解幽冥的人物,自然是金口玉言的。”伏虎揽着刘淜的肩膀:“所以,你同我一起,我们坐镇这上艾城中,保一方水土无事、生民安康。”
“嗯!”刘淜重重点头。
到底是年轻人,处事不多。
……
杜月桥早晨洗漱过,又换了一身平素舍不得穿的新衣服,去与妻儿道了别,拏了昨夜酒散时候陈舒送来的竹杖,便去往找寻伏虎。
上艾城周有两千人以上的大部落,一共四个;零星几百人的小部落十四个。
陈舒铁了心要把这些羌人、鲜卑都按照汉民的待遇去算,不使有别,因此冻死、饿死,至少从今年秋天开始不准再有。
那么这个年关,他们这些道士的工作,便十分重要——他们要保证那些体虚的人不能沾染寒风死去。
而且,是要在部落当中。
因着任务艰巨,又要确保自身存活,所以其实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是陈舒的话已经放了出去——这种东西,是比单纯的打一仗,还要艰巨十倍百倍的活计。
也是太平道展现自身能力的最重要凭据。
缺衣少食的情况,在如今,是普遍存在的。
一些小的家族里的很多普通族人,也都如此。
惟是在一些富庶的大族、大族的核心子弟身上,才有不愁吃穿的富贵。
而冬天,寒冬的凋零寒风,对于缺衣少食,长期营养不良的人而言,其实就是一刀。
一把锋锐无比、无孔不入、杀人无血的刀。
一顿饱饭,可以让饿极了的穷汉为人卖命。
所以聚拢起一堆穷汉,对于世家大族而言,不是甚么难事,更不是甚么稀罕事。
虽然太平道如今的兵力已经很强,可是没有强大到足以让世家大族望风而降的地步。
强,是真的。
但是并非不能抗衡。
真的要逼急了,几个城、几个家族下点血本,花点钱,一样是可以的。
但,让人不饿死、不冻死,是不一样的。
这需要极强的物资调配和一大批拥有极高素质且遵从命令、不畏艰辛,能够在实际的工作当中因循事理,仔细分析,并且着力解决的人。
换句话说,一个组织,需要有能够在遇到问题的时候,去着力解决问题的骨干。
一旦遇到问题,上层不能马上知悉和感受并且做出反馈的时候,中层就要感受到,并且发动自身和下层的基础力量,去解决这些问题。
这是对于一个组织的组织能力和调配、稳定能力的考核。
当然,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组织本身的生存和发展。
也就是组织的盈利和扩张能力。
这一次陈舒的命令,也并不是一时兴起才下达了这样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命令的。
这个不使有一人冻死、饿死的命令,是以大贤良师的身份发出来的。
是确实的经过了斟酌和内部的道士们的协商、以及与崔家这群年轻的精英们的商定的。
明面上,是针对上艾地区的利益交换。
是为了安抚城中造反的平民的。
但同时也是在展现太平道自身的能量。
太平道有钱有人,就是可以做到寻常的世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就是能力!
是太平道的能耐!
同时,这也是在很明确的邀买民心。
只是不是通过常见的分地的方式买。
分地你需要有地。
你一个初来乍到的组织,在本地哪儿来的地分?
不傻的人都知道,你只能靠抢。
但是抢谁呢?
谁有地抢谁。
那问题就来了。
谁有地?
地主。
自耕农。
不光是地主有地的。
也不光地主在这个广泛的打击圈里。
一般人没有地主般的灵通的消息。
他们没办法甄别。
所以一点信息的苗头都会引发排斥和反对。
尤其是手里只有一点地的农民。
如果太平道是抢地给自己要收买的人发地。
那么排斥情绪最高涨的,就是一般农民。
因为他,确实有地。
同时地主们也不会是吃素的。
他们也要反抗的。
不光是自己要反抗,而且是要拉着自耕农、佃户一起反抗。
至于怎么拉……散布谣言很难吗?
反正一般人没办法甄别。
那还不是掌握话语权的人说了算?
说你共享妻子你就共享妻子,说你要抢大家伙儿的地种,你就是要抢大家伙儿的地种。
陈舒最开始的时候,想法就是单纯的打土豪分田地。
但是认识工作逐步进行之后,发现这路数行不通。
没有前期的工作铺垫,这个办法,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不惟是要把本来可以争取的朋友逼迫到敌人的立场上去,还是要为自己的灭亡放下催化剂。
所以路数要变。
虽然确实是要打土豪分田地,但不能不对现实的情况做出妥协。
于是摊派下去的“不使一人冻死、饿死”的展现太平道能耐、邀买人心的策略才应运而生。
这个策略,不是说非要做到,非要达成目标不可。
而是说,一定要尽可能去做。
并且要做的尽可能的漂亮。
这个过程里,牺牲多少、付出多少都无所谓。
只要能去做,并且有所成效,那么太平道就能够在基层老百姓的心里面竖起自己的旗杆。
而后,任人怎么污蔑,都不好再沾染尘泥。
到时候这些受了恩惠的人再经由太平道收编,军力扩张、政令在下层能够确实施行,那么组织便能够确实的获得有生力量。
生存、发展两步就都有了。
届时,谁再空口的泼脏水……
那所需要面对的,便不再是对太平道没有概念,可以任凭唆弄、摆布的老百姓了。
需要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在本地生根发芽并且迅速壮大、有了相当坚固的群众基础、并且有着自己武装力量的组织。
是一个新生的生机勃勃,信任基础前所未有的坚实的强大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