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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0 节

第五十六章 建政(七)

门户 · 守玄 · 2,473 字

  “你说的那些因果什么的,我不懂得的。”杜月桥摇头。

  “但是这句话我听懂了。”

  陈舒点头。

  “陈师弟说,国家这个东西,不是自来天生就有的。”

  “政权神器,也并不是执掌了才有的。”

  “是这个意思吧?”

  陈舒摇头:“江山,是有打江山的人打下来之后,才有的江山。”

  “国家,是有建立国家的人建立起来之后,才有的国家。”

  “这就是解释国家的权力的来源。”

  “不是因为有国家才有的权力。”

  “而是因为有建立国家的实力,才有的权力。”

  “根本上,谈论甚么正义,归根到底,是打下江山、建立国家的人的正义。”

  “执政的权力,实际来自于执政的阶级集团的暴力。”

  “所以实质上,在国家建立之先,国家运行当中的实际的最大受益人,就已经是很明确的了。”

  “就喜欢陈师弟说这些弯弯绕绕听不懂却又很有道理的东西了。”杜月桥微微摇着头盛赞:“以道中的师兄弟们的浅薄见识,是听不大懂陈师弟的话的……也不会有人蠢到跟我们这群一穷二白的人谈论这些。”

  有些知识的本质,比传染病的传播方式还要单调,唯是通过母婴传播。

  所以愿意用一般人尽可能能够听得懂的话去解释这些实质的人,自来行事,不是大成,便是大败。

  “会慢慢好起来的。”陈舒说道。

  “其实陈师弟,不必太操心这个。”杜月桥饮酒。

  沐着晚风,二十来岁的道人心神贻足看向面前不远处的情景。

  道士们喝着酒,聊着天,说着自己死后肯定也能登神,再一次服侍在天执掌雷霆的师父,间或有人开口驳斥,也只是说师父见着你在人间情状,倘若见你,必然要用雷霆狠狠抽打几下。

  酒兴微醺,众人只似忘却了一切的忧愁,也浑不记得明日便要赶赴一场死的盛宴。

  这般安逸的情致,不知以后会否能有。

  “师兄弟们听不大懂,但是也知道……”杜月桥转过脸来。

  “以后建立起来的国,是我们的。”

  陈舒点头:“是我们的。”

  “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杜月桥笑起来,拍了拍陈舒肩膀:“是咱们的,咱们自然应当用命去守住?”

  “养狗时候不喂食,杀狗时候,师兄弟们怎么好意思拿碗?”

  陈舒恍然也被杜月桥的情绪感染:“但是我道建立之初,根由,是为天下众生。”

  “打天下,除了我们自己人,主要还是要依仗农民。”

  因此除开他们这些直接构成集团势力的人之外,国家的主要受益人,还会包括那些农民。

  “这不是更好吗?”

  杜月桥无比的兴奋:“这正是师父毕生所想念的东西。”

  “老头子这辈子啊,你别看平时啥都不愿意说,可是实际上啥都看,啥都想,但是和我们这些师兄弟一样,师父也是没钱没势。”

  “虽则说,后来名声越大,披着一身宽袍子了,被甚么达官显贵敬仰,实际上还是表面功夫。”

  “手里没钱,袋里没粮,人家闲下来,需要用他,敬一声大贤良师。”

  “不用时候,背地里指不定怎么骂呢。”

  “读些个书,偷偷告诉你,他也是半通不通的。”

  “早些年教我们儒典,很多字也认不得,只是听人说儒术通达,可以解困厄、得名声、聚钱财,这才硬生读一些。”

  “想说在儒术里面找个救人的法子,后来发现也没辙。”

  “儒术不讲这个。”

  儒术里面的民,好似那些被经济平均算法平均出来的人。

  讲说家产巨万,良田百亩,家宅五亩,年过五十的民……那不就是地主吗?

  他们他妈的还需要你去拯救?

  “后来就郁结,每每都想着是不是儒术出了问题,是不是朝廷出了问题?”

  “于是帮着官去传达政令,帮着皇帝去宣扬教化……有什么用呢?该死的一个也救不回来。”

  “然后就知道,果然不是甚么皇帝被奸佞蒙蔽了的问题。”

  “也不是贤达不能用于朝野的问题。”

  “是他娘的皇帝和贤达都该死。”

  “但是下不了决心。”

  “总觉得起了刀兵,会有更多的无辜的人惨死。”

  “可是下不下决心,那些人都是会死啊。”

  “无非快慢而已。”

  “他下了决心,那些人死快一点,吃两顿饱,没有甚么苦痛也就死了。”

  “他下不了决心,那些人就死慢一点……也不一定慢,饿死,陈师弟知道吗?”

  “我知道的。”

  “人跟畜生一样,其实是可以被饿死的。”

  “饿上三五天,神智涣散,水米难进,慢慢的也就死了。”

  营养充足的正常人,可以挨饿的时间其实更久。

  但是张角能接触到的、想要拯救的,哪里有多少能够吃的饱饭的呢?

  吃不饱,哪里有甚么营养充足。

  “饿死也只需要三五日而已啊。”杜月桥神情中带着缅怀:“我跟师父时候,是我家乡遭了灾的那年。”

  “师父把我从锅边提起来——陈师弟知道的吧?挨饿的人是很瘦的,一只手就提的起来,我那时又小,跟几个同龄的孩子都是可以很轻松的一手提起来的。”

  “师父那日从郡守处乞了粮食,用粮食换下了我们十多人。”

  “能够成活的,就只有我跟两位薛师弟。”

  “薛……”

  “一个是前不久被你杀了的。”

  “另一个是他弟弟。”

  陈舒张了张嘴。

  “杀了就杀了。”杜月桥笑笑:“甚么大事一样。”

  “多活一日,多享受一点,都是赚了来的,师父把我道交给你,大家都认的,大家也都服。”

  “便是被你杀了,我想薛岳也不会怨你。”

  陈舒叹了一口气。

  “饿死不见得比被杀慢多少。”

  “但是要比吃几顿饱,然后挨两刀,还是要痛苦许多。”

  “师父下不了决心,师兄弟们有些觉得对,有些觉得有问题。”

  “最觉得不应该的,就是马师兄了。”

  “现在马师兄也死了。”

  “师父在天上,估摸着也很难过安生日子啰。”

  “大约。”陈舒勉强跟着笑了笑。

  “师父下了决心,咱们做这件事情。”杜月桥在风中喝酒,听着柴在火里燃烧的声音,仿佛听到了张角在最后的时间里朝着漫天神灵不住求助祷告的声音。

  老头子会忏悔吗?

  大约是不会的。

  “现在师父死了。”杜月桥笑起来。

  提起不过一笑。

  那位亦师亦父的老头子,给他留下来的,没有甚么苦痛的回忆,只余下满怀的欣喜和缅怀。

  “他死了,他想做的事情,其实也应跟着他一起死了的。”

  “因为师兄弟们,说实话,没有几个人如他一样,真的那么渴切的想要救那么多人。”

  “见着了,师兄弟们帮一帮,遇到不平之事,师兄弟们管一管。”

  “更多的,师兄弟们不会,也不可能去做。”

  “所以陈师弟你愿意去做……大伙儿都很高兴。”

  “能跟着你去做,大伙更高兴。”

  “咱们要建立起来的国,若果真能建立起来……”杜月桥怀着无限的遐想:“若是那些人真个能够作为国家的获利者,那有该是怎样的景象呢?”

  “不会很好,也不会太差。”

  “总不会差似大汉便可!”杜月桥得意起来:“如此,师兄弟们便死不愧于师父。”

  “一定比大汉要好些。”陈舒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