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建政（五）

　　崔蕨确实没有骗人的必要。

　　而且，既然陈舒嘱托了崔蕨要跟大家交接，那么，他的话，一定程度上是可以直接代表陈舒，代表太平道的。

　　这样的政治性发言，如果真的是个骗局——那也已经是赌上了太平道的政治声誉的骗局。

　　老东西们心里都很清楚，上艾小城，人口拢共不过四万多而已。

　　这样的规模，根本不值得让太平道赌上自己还在上升时期的政治声誉——起步就是二三十万人大迁徙的一个势力，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这支势力，很快会迅速膨胀起来。

　　“那究竟可以商量到何等……”

　　一个老家伙失声问道。

　　话未说完，他的嘴便被旁边同伴堵上。

　　崔蕨笑笑，只是慢慢在台阶上坐下来。

　　“你们还要再……”崔蕨顿了顿：“商议商议吗？”

　　“我可以等你们的。”

　　刘普揉了揉自己被打得青黑的眼眶：“还商议个甚么？大贤良师智慧超绝，于我们的纷争事宜，早有预料和安排……我们这几个老东西，能商议出来个甚么？”

　　这顿打，白挨了。

　　“你们不商议的话，那我就说一说我的想法吧。”崔蕨理了理思绪：“方才各位老信士争议颇大，大约，是大贤良师初来乍到，对于上艾这地方的了解不够清楚。”

　　“所以他随口定下来了的二十万亩的数字……想来，诸位是觉得有些不合常理的。”

　　“起码是，有些，大了？”

　　崔蕨这样发话，老家伙们面面相觑。

　　虽然这话的确像是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说的，可是老家伙们人老成精，怎么会认下？

　　他们一旦应下，就说明他们对于陈舒的决策是存在质疑的。

　　他们觉得陈舒定下的标准，不合理——这是大罪过。

　　这种事情，心里想想，私下里抱怨一下，都没有什么。

　　唯独不能在正式的场合里说出来。

　　更不能在与太平道相交接的正式场合里，面对着太平道的人，说出来。

　　崔蕨见到老东西们目光闪烁，一言不发的样子，急忙打了个哈哈：“诸位老信士大可以不必担心。”

　　“大贤良师的性情，诸位若是质疑他的命令，并且给出理由，他只会高兴。”

　　没有人接话。

　　接话也是对大贤良师有意见的表现。

　　“我等怎会质疑大贤良师的命令？”一个老头正色，严正说道：“大贤良师的命令是没有问题的，二十万亩地，其实是可以开出来的。”

　　“不错。”刘普连忙跟上。

　　表忠心，一定是不能少的。

　　哪怕会实际的损失利益，也不能不表。

　　其余的老头儿们见状，纷纷跟上。

　　崔蕨无奈笑笑。

　　这群老狐狸啊。

　　年龄越大，胆子越小。

　　崔蕨之前还想着把这几个老家伙跟自己崔家的那一只老狐狸相类比。

　　如今看来，他们根本没有放在一块儿比较的必要。

　　这群人比起家里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可要差太多了。

　　“二十万亩，纵然是真个能够开得出来……”崔蕨摊手：“需要多久呢？”

　　“林地那边，大贤良师没有去看过，但是我手底下人，是去看过的。”崔蕨顿了顿，说道：“那边，我手下人说，林地大约能开出个五七八万亩田地。”

　　“后面也有一些荒田。”

　　“至于这些荒田，到纵横的两条河流之间，能够开出多少亩地，我就不清楚了。”

　　“但总之。”崔蕨看了一眼几个老家伙：“以我的看法，大贤良师二十万亩的标的，实在有些粗糙。”

　　“贵使的意思是……”钟援有些疑惑于崔蕨的话语。

　　他似乎，真的是在讨论事情本身。

　　真的是想要得到一个结论——一个能够拿多少亩地的结论。

　　而且是很迫切的想要得到这个结论。

　　刘普心中迸出一个想法。

　　他忽地开口说道：“以我积年在上艾的居住，对此地的了解，我觉得，林地之外的地亩，也就是贵使口中的那片临河的荒地。”

　　“我看，”刘普咬咬牙：“左不过开出个五万亩地而已！”

　　意思是，田地，他们只出五万亩。

　　崔蕨看了刘普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些欣慰，也有些鄙夷和无语。

　　“五万亩？”崔蕨真的是不想发表甚么评论：“五万亩荒地，加上五万亩林地。”

　　“你的意思是，最多只能开出十万亩田地？”

　　刘普望着崔蕨。

　　那个眼神他大概读懂了。

　　所以……真的可以议价？

　　“依我之见，荒田那边可以开出十万亩。”钟援同样读懂了崔蕨的表情，于是抢答。

　　几个老头子这时候意识到了甚么一样，纷纷开口，有开口说“八万亩”的，有开口说“十五万亩”的。

　　——当然，还有一个开口报了个二十五万亩。

　　这人当然不是来捣乱的。

　　“二十五万亩。”秦尧很冷静的重复自己的话语：“二十五万亩，一亩都不会少！”

　　秦家本部不在上艾。

　　这个狗日的是新兴郡的定襄人。

　　方位上，他秦家在九原的东北约莫一百六十里处。

　　距离上艾，有走马四日夜的路程。

　　他秦家，在上艾这一块儿，统共不过六顷地。

　　更多的，他秦家是以店铺和马匹的形式的金钱。

　　他开口，自然是没有半分不舍。

　　刘普捂着嘴角。

　　嘴角隐隐有些余痛。

　　秦尧对着崔蕨笑了笑：“并有，荒地那一带里，我没记错的话，还有一百多匹野马。”

　　沿河那一带，崔蕨口中的所谓荒地，其实是上好的水浇田。

　　根本就没有所谓荒地。

　　当然，既然没有荒地，那么肯定也就没有所谓野马。

　　“当真有野马？”

　　“肯定是有的，若是贵使不信，我可叫我儿前往捕捉。”

　　崔蕨仔仔细细看着秦尧。

　　没记错的话，这个家伙刚才趁乱打刘普，是真的下了狠手，上了脚的。

　　怎么这会儿忽然就如此慷慨起来了？

　　一百多匹马，这可完全不是甚么小数目。

　　而且，这个花费，完全是没有必要的啊。

　　“能捉来么？”

　　“小犬学过些剑术，也擅驯马，捉些野马罢了，当是有把握的。”秦尧笑着。

　　“那田地的事情……”崔蕨皱起眉头，看着其余的几个老东西。

　　比起如此上道的秦尧，这几个老家伙的积极性可就差远了——当然，这是必然的。

　　秦家根本没有多少田地，全给了太平道也不心疼。

　　他们剩下的几家，那可都是实打实的要出田的啊！

　　“田地的事情……”秦尧哈哈一笑：“说要开，当然是大贤良师想开多少，就能有多少的。”

　　“但是现如今我道远道而来，根基未定，上艾小城，肯定是容纳不下我道如此多人的。”

　　“大贤良师圣裁清明，也说了道中不会在上艾待太久。”秦尧叹了一口气：“弟子的意思，是没有必要开太多田地。”

　　“继续说。”崔蕨对于秦尧“我道”和“弟子”的说法，完全不放在心上。

　　太平道在这儿待不了多久，但是还是要在这里留下一支驻军。

　　并且，需要一个代理人。

　　本来刘普很合适。

　　但十万亩。

　　这种话怎么会从一个人老成精的老头子的嘴里面说出来？

　　太没有觉悟了。

　　比起秦尧，真的差远了。

　　“你觉得开多少合适？”

　　“十二万亩。”秦尧笃定说道：“大贤良师要的只是不饿死人、不冻死人而已。”

　　“上艾城周遭一纵一横两条河。”

　　“一条是滹沱河支流，一条是洞过水分支。”

　　“两河交错，良田无数，田亩的产量很高。”

　　“但是这也有问题。”

　　崔蕨点头：“仔细讲。”

　　“汛期时候，河水溢漫。”

　　“所以呢？”

　　“所以每年都需人手导水引流，分辟支流。”

　　崔蕨点点头：“太行上水，此地距离太行山，还是太近了。”

　　秦尧继续开口：“所以弟子的看法是，可以聘使城中丁壮，干脆做一个大的，加固河堤，兴挖蓄水池塘。”

　　“这是个大工程。”崔蕨摇头：“而且需要很有能耐的人，负责这件事情。”

　　“道中如今只有兵马，上艾城中，如今只有粮草。”

　　就缺这么一个，或者几个，能够负责这件事情的代理人。

　　崔蕨看向秦尧。

　　秦尧笑眯眯与崔蕨对视。

　　“十二万亩。”崔蕨点头：“是一个合适的数字。”

　　“你觉得多久能够开得出来？”

　　“大贤良师开荒地，无非是要分田以赐民众，安定庶人。”秦尧笃定说道：“弟子对于上艾之事，颇为熟悉。”

　　“多久？”

　　“最慢三天！”

　　“是个人才。”崔蕨咂咂嘴，环视周遭的几个老东西：“十二万亩，诸位没有异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