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建政（一）

　　城门口处列队迎接的，清一色的是衣不蔽体的农民。

　　这些人就纯然是官方语境和文人墨客语句之下的那些被平均的透明人了。

　　大家说人应当如何的时候，是不包括他们的。

　　限于贫瘠的物质环境，来迎的农民没有携带什么礼物或者准备浩大排场。

　　所有人只是佝偻着站在那里。

　　限于长久的饥饿，他们直不起腰来。

　　见着马匹踏踏，于是大多数人便着即跪伏下来，山呼海啸般地开口，喊出那句刚被人教授不久的干瘪的话语：“恭迎大贤良师法驾。”

　　随后，鳞浪般的波动在黑压压的人群当中泛滥起来。

　　陈舒快马在亲卫们的拱卫之下来到城门口处。

　　城门口内外黑压压堵了一片。

　　那全是跪着的人。

　　后人狂想一般赋予汉朝的所谓的尚武精神和所谓小民的自尊自信，这里是看不到的。

　　陈舒一言不发，只挽马至于城门之下。

　　驻跸，下马。

　　正道上跪着的，是上艾城中农民起义军的四位领袖。

　　当然，也是实际上此时上艾城的实际最高领导人。

　　“起来回话。”陈舒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还要平静。

　　“诺。”四人拜了一拜，而后起身，仍然有些不敢直视陈舒。

　　当中，有一个穿着半破的太平道道袍的中年人。

　　陈舒朝他略一拱手：“是蔡济远师兄么？”

　　“劳动陈师弟记我名姓。”蔡济远连忙回话。

　　“蔡师兄久在上艾，当知此地情形。”

　　“上艾城中，如今还有多少人口？”

　　“这……”蔡济远愣住了。

　　他不知道。

　　他不认什么字的。

　　倒是蔡济远旁边的人身体动了动，似乎有意回话，但是又怕冒犯。

　　陈舒叹了一口气：“蔡师兄不认字么？”

　　“是。”蔡济远有些尴尬。

　　“那医术会一些吗？”

　　“会一些的。”

　　“不能认字，以后如何主政一方呢？”陈舒叹息：“城中缺粮，缺口很大么？”

　　“缺口……”蔡济远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他们是响应大贤良师张角而起来造反的。

　　可是闹来闹去，连上艾城都没有走出去，而且军马半饥半饱，眼见着就要断粮。

　　造反派做到这等程度，说实话也是有些丢人。

　　“这倒不碍事。”陈舒见到蔡济远的反应，便知大概情状。

　　若不是眼见着就要断粮，这群人只怕不会这么乖顺的迎自己来，更不会愿意拱手将高位让出。

　　“不碍事。”陈舒拍了拍蔡济远的肩膀：“我来了，事情就好办了。”

　　“只是蔡师兄。”

　　“不能认字，终究，以后不好主政一方。”

　　“我知你能支起一城之军，占地夺城，很有能耐，只是不能认字，日后我道中往来，城中治理、教化、包括许多的医术普及，你作主官，都插不上手，未免有些失了体面。”

　　“这样吧，正好这些日子里师弟我在队伍当中办了几个班，专为道中有能耐但不识字的师兄弟们教授些粗浅学问，不求辩经治典，但要足以认字。”

　　“蔡师兄先把手头的担子放下，去学一学字书，并把这段时间以来，道中发下来的医术、药方通明。”

　　蔡济远闻言，脸色颇不好看。

　　但是他没有反对意见。

　　——城中的兵马就快断粮。

　　当此情状，他没有与陈舒谈判的资格的。

　　陈舒见他没有开口反对，语气稍缓：“蔡师兄不必担忧，师弟我此来，队伍有近三十万人。”

　　“这三十万人，人吃马嚼，上艾小城，能待多久呢？”

　　“无非是驻留十天半个月，略作休整，并帮助解决一下粮草问题而已。”

　　蔡济远脸色稍微缓和，于是便开口：“陈师弟误会，我非是恋栈权位，只是城中还有些俗事……”

　　“好了，你我一师同脉，是自己人，这些小事，我自不会计较。”陈舒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后看向蔡济远身旁的人。

　　“大贤良师。”旁边身材干瘦的老叟很是拘谨。

　　“你好像知道城中具体人口数量？”

　　“小老儿只知手中兵马数目。”

　　“只知道这些，是肯定不够的。”陈舒摇摇头：“你且慢来。”

　　“既然你们都不清楚……”陈舒略微侧身。

　　曹皮便立刻小跑上前来：“大贤良师。”

　　“去寻崔蕨来。”

　　“诺。”

　　片刻之间，曹皮便将崔蕨带了来。

　　“去带刘普老儿过来，我有话说。”

　　崔蕨一听到这吩咐，便知道了城中权力的交接是没有任何阻碍的。

　　而能够这么顺利……他看了一眼蔡济远等几人。

　　真一群废物。

　　崔蕨很快找来了刘普与他的家人。

　　刘普紧张地搓着手，弓着腰低头问道：“敢问大贤良师，寻小老儿作甚？”

　　“不需紧张，方才你说要跟随我，那便是自己人了，正巧，眼下有件事情要你去做。”

　　刘普脸色一僵。

　　“大贤良师尽管吩咐。”刘普正色：“小老儿拼上这条老命，也一定办成。”

　　这就不是在做保证。

　　而是在哭惨卖老。

　　陈舒并不理会他的卖老，只是说道：“眼下有两件事情，要你去做。”

　　“第一个，是去造册。”

　　“计清城中丁口数目，并与食料、衣裳。”

　　“这是小事。”刘普笑着说道：“小老儿一定办好。”

　　简单说，就是把人口统计、以及与其相关的不少权力下放了来。

　　刘普知道这是一块儿肥肉，瞥一眼蔡济远等四人。

　　心里清楚，这美差都送了出来，一个是，他本部的人马不便直接夺权；另一个，是眼前这四人甚不中用。

　　废物！

　　但是给了这样的美差。

　　后面的一项，只怕甚是困难呐。

　　不知道是什么。

　　这一口饵料吃下来……只怕并不好过。

　　“另外一件事情是……我给你五百骑兵，两千步卒。”陈舒慢悠悠开口。

　　刘普猛然抬头，脸上是难以掩盖的惊愕。

　　这不是惊喜。

　　而是恐惧。

　　给我那么多兵马作甚么？

　　这两千五百人……足够把上艾扫平了！

　　“你带着这些兵马，去上艾周遭。”陈舒慢慢开口：“计清周遭那些羌人、鲜卑部落的丁口数量，并把本座派去为他们治病的道中师兄弟安全的，送过去。”

　　陈舒俯视刘普：“本座先前就说，不要有一人冻死、饿死。”

　　“上艾周遭的那些鲜卑、羌氐，自然也是人。”

　　“事情办好。”陈舒伸手摩顶，安慰刘普：“少不得你的好。”

　　“办不好……坏了本座累计功果，成就神位的大事。”

　　陈舒环视四周：“谁坏了我的事，我要谁的命！”

　　刘普心念电转，转瞬便知陈舒想法。

　　于是他开口说道：“大贤良师容禀。”

　　“讲。”

　　刘普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说道：“大贤良师也见到了，小老儿如今年岁，大贤良师叫我算个帐，指挥人分发一些钱粮倒还好。”

　　“倘若是叫我……叫我带兵打仗，刀兵见火。”

　　“小老儿只怕不被吓死，也被累死。”

　　“为大贤良师做事，当然生死不避。”

　　“但大贤良师初来上艾，总要有个人去把周遭情状讲明不是……”

　　“你的意思……”

　　“小老儿可计城中人口，并且家中尚有薄资，可以分发粮食、衣裳。”

　　“小老儿这孙儿刘淜。”刘淜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人：“自幼读书，也学兵法，总有上马杀敌之志。”

　　“小老儿想着……这次大贤良师使人带兵……倒是个天大的机遇。”

　　“年轻人，总要勘磨戡磨。”陈舒点头：“那就由他去办吧。”

　　“本座在上艾不会久留。”

　　“这个机会，也着实有些难得的。”陈舒点头：“刘淜，对吧？”

　　“正是。”刘淜连忙躬身。

　　“你去带兵。”

　　“上艾周遭的这些部族，无论大小，都要前往。”

　　“大部之中，送去十人，小部之中，送去五人。”

　　“许你便宜行事。”陈舒顿了顿：“如无必要，勿增杀业。”

　　这句话说出来，刘淜眼前一亮。

　　这就代表着，这军队的指挥权，真的被下放给了他！

　　而且杀伐由自己决定？

　　虽然有了个“如无必要，勿增杀业”的说法，但这也就是场面话而已。

　　刘淜强抑了心中的激动，对于身旁爷爷踩自己脚，似乎想要提醒什么的举动，刘淜也丝毫不在乎，甚至不往爷爷身上投掷目光。

　　浪费时间！

　　“多谢大贤良师！”

　　“伏虎。”陈舒喊了一声。

　　“弟子在。”伏虎当即站了出来。

　　“你领五百骑，两千步，归刘淜调遣。”

　　“在上艾这段时间，你认死了这个人。”

　　“他的命令，就是为师命令。”

　　“他如出了差错……”陈舒抬头：“你就洗干净脖子。”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