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开路
门户 · 守玄 · 2,459 字
愿意追随,也只是追随而已。
也只是当下愿意。
对于政治性人物,这种话跟说自己今天吃鱼一样,毫无意义。
偏生就是能唬人。
就是能让一般人觉得,是这样的,是自己人。
这就是辩才。
这是刘普多年阅历。
陈舒不在乎刘普是否真的愿意追随自己。
但无论如何,对方投石问路,他就大大方方的抛出自己的条件和所能够提供的政治。
想要家族延续?
可以。
想要门户长生?
可以。
想要继续作威作福?
可以。
都可以的。
但是想要越多,越是要付出代价。
过去。
刚刚来到这时代的时候,陈舒想要的是“正确”。
是对。
对,不是搬过去的世界的事情。
生产力不允许。
所谓生产力。
不是有没有这项技术,不是技术的先进与否。
是人的文化素养不高、现实的科学技术不高、现在所能使用的物质条件不好。
生产力,绝不是什么狗屁的科学技术。
是人,以科学技术,运用物质资源,改造现实的能力。
绝对的核心,和一切的主体,跟技术不能说毫无关联,只能说八竿子打不着。
一切的主体,是作为工具使用者、科技运用者、自然改造者的,人。
在客观表述上,生产力也跟人的诉求挂钩。
时代变迁,现实的物质条件充裕,人的诉求就高。
这是理所应当。
相应的,针对于更高的诉求,人能够付诸的劳动能力和劳动意愿,也高。
这代表,相同的科技水平下,能够获取到更多的,对于物质世界的改造程度,也就是生产力。
这也代表,人可以自发的去运用既有的条件,去驱动科学技术的更新和迭代。
核心,是人。
所以要想做到真正的,社会的生产力有长足的发展,提振生产力,推动进步,让一切事物,按照“对”的方向前进。
最重要的,不是什么战无不胜的封建国家、唯命是从的手下人、无所不能的圣君形象和应声虫式的政治氛围、以及遇到问题才知道要去解决的政治架构。
社会财富,不等于社会上的普通人的财富。
国家富强,不代表国民真正能够享受到的发展红利。
千万亿的封建经济体,普通人也还是要为万元而拼个头破血流。
真正要做到推动进步。
不是一个独裁。
而是要培植出遍地的反骨。
应声虫,无论私底下有多少的智慧,无论应声这个举措是花费了多少的智慧和现实做碰撞并且进行妥协试错而最终成型的无奈现状,都是不会给世界带来任何的朝着“对”的方向发展的因素。
就像那些觉得河神会惩罚不遵守祖制的桥匠一样。
无论有多少能耐,无论有多少智慧,发挥不出来,自个进行源头上的禁锢,就等同于没有。
这样的情况、这样的人,只会让现状维持下去,直到一步步走入泥沼,待到泥水淹没胸膛,呼吸困难,想要改变,却再也已经无能为力。
所以要做到“对”。
要往“正确”走,必须要经历的阶段是,培养出一些人。
这些人不能是应声虫,不能是顺民,不能是旧的体制的维护者和已经躺下、坐下了的既得利益者。
但是这些人还是要有能耐。
要有同政府、同既得利益者斗争的意志和能力。
需要脑生反骨,需要贪得无厌。
但是又要有崇高的理想。
又要明晰所有的既得利益者可以拥有的手段。
又要受到既得利益者的压迫。
——满篇的卡尔。
博大的伊里奇。
深邃的毛润之。
所阐述的,无非就是两个问题。
两个连道旁文盲,田里老农都要去问,都能理解的问题。
为什么。
凭什么。
有思考的人,见证到世界的不同之处和规律之所,会提出问题。
这个问题是。
为什么?
而经受到了剥削和压迫的人,在绝望的哭喊之后,才会精炼出另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
凭什么?
为什么别的小孩子有肉吃,有新衣服穿啊?
为什么他们赚钱那么快啊?
为什么他们不需要排队?
为什么他们可以过的那么快乐啊?
为什么我这么不幸啊?
凭什么我这么努力,连本应属于我的,那微薄的薪水都拿不到?
凭什么我干活废掉了半条命,整日里萝卜咸菜,而那人什么都没做,牛排红酒塔牌啊?
凭什么我竞争中胜过了千人万人,到头来输给一个什么都不懂得的人啊?
一切的问题,要等到为什么,和凭什么,两个问题相结合。
而在此之前,封建社会里大行其道的儒教、道教、佛教、伊斯兰、天主、等各个教派,一切世界上所能够维持和存续的教派,所能够为统治阶级提供的,便是让一切都可以勉强维持下来的,答案。
有了答案,虽说不那么高明,却也足可以哄住心里没有那么不满的人。
现实的压迫和物质资源的匮乏,其实不到,所以以这等拙劣,却也符合于此际生产力,主要是人的认知水平的解释,便能轻易将人哄骗作俯首毛驴,闭上眼睛,安心拉磨。
如今陈舒所想要的,虽然终极目的依旧是“正确”,可是又掺杂了一些别的。
他知道此时其实求不到正确。
一些政治性的妥协是很有必要的。
他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跟当前的时代叫板。
事情总归要一步一步来。
所以他愿意给刘普这样的人以机会。
不是想要继续高高在上吗?
给你机会。
“入城吧。”陈舒喝过了酒,便将六畜之礼抛却,对于刘普等人,也不再看一眼。
这正是刘普所想要的。
他看的出这位大贤良师胸中有广大的抱负,也明白对方看不上自己这样的糟老头子。
但是无论如何,政治性的信号释放出来了。
对方愿意谈。
对方可以让自己这样的人也加入进来,花点钱,换取分一杯羹的机会。
这不是很美妙的事吗?
至于这位胸怀天下的年轻人的个人想法和态度?
那算什么东西?
能吃吗?
刘普在儿孙们的搀扶下,笑呵呵上了牛车。
“淜儿。”
“孙儿在。”
“瞧见了没有?”
“爷爷?”
“这位大贤良师啊,心里头是有火气的啊。”
“我们都这样顺服了,他还有火气?”
“当然是有火气的。”
“为什么?”刘淜不明白。
“你道他几个反贼,为什么,要做反贼?”
“为什么?”
“理由无非就那么几个而已。”
“要么是自己受了委屈,要么是见了旁人受了委屈,再不然,觊觎高位,惦记百事流芳,名垂青史。”
“不是为了钱吗?”
“底下人是为了钱,很多人可能都是为了钱。”
“可是他几个带头的反贼,尤其是原本很有本事的反贼。”
“张角也好,陈舒也罢,真想要钱,哪一个不是反手可得?”
“这样名满天下的人,真想要钱,反而是好事。”
“最怕他们就是不要钱。”
“那他们要什么?”
“不要钱嘛,自然就是要分钱了。”
“这等人,学着个医术,就觉自己与众不同,吃了书上的骗和旁人嘴里的骗,就觉得自己真的悲天悯人,形同神佛了,乱发个慈悲,想要分钱。”
“想要给没钱的人分钱。”
“那就分啊。”刘淜没觉得有什么。
但紧接着,刘普的话却叫他没来由一阵胆寒。
“那分谁的钱呢?”刘普笑呵呵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