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投石
门户 · 守玄 · 2,282 字
乐平郡。
此地地势冲北,气候偏旱而林地甚多。
中有太行山分割南北,自来,就是难守难攻的地界。
难守在于,太行山分割乐平,东部,则多山地,往西,便是黄土高原的边缘地带。
这样的地方,物资的运输尤其不易。
建筑工事也因山地的客观条件限制而尤其难以修成规模。
在此等情况之下,上艾,便是一个小城。
小城,小在房屋和城墙的规模,却并不小在范围和人口。
因为土地贫瘠,又多山地,因此种地不易,放牧容易。
附近于是多羌人、鲜卑。
虽然土地贫瘠,但是该交的税,一分也少不得。
因此,很多汉朝平民受不了欺压,便转而投向羌人、鲜卑部落。
不久之前,先代大贤良师张角发动起义,于是乐平郡中不少人都响应——这当然不是因为别的。
而是在是,本地太穷,朝廷和豪强压榨又不肯稍缓。
上艾县令关严关莫邪第一时间就带着家眷和浮财跑路。
如今的上艾的秩序,一面是本地豪强调停,另一面,是响应起义的一些游侠、农民在维持。
秩序,比起关严在时,强了不知多少倍。
但,也只是秩序好一些。
穷,依然是没有任何改变的。
也因为穷,上艾本地的这些起义军,一直都想向外寻求钱财和粮食的援助。
本地的豪强们有钱有粮,他们是知道的。
但是动不得!
上艾的百姓很清楚他们的威风。
所以带头的起义军领袖也清楚地知道,打不过。
打不过怎么办呢?
求援。
朝廷正规军,向朝廷求援。
起义军,就只能向太平道本部求援。
上艾本地人,一直以来求援的目标,都是陈舒带领的这一支队伍。
因为这份求援,所以太平道的行进路线,没有直往平阔的新兴郡去,而是小小绕了个弯。
绕到了上艾。
队伍入城的第一日,率先出城迎接的,并不是本地的起义军领袖们,而是本地的豪强。
骑马列队,率兵迎出城十五里。
扎草盖,铺萱亭,结六畜,焚香草。
天子之礼,不过如此。
陈舒在亲卫们的保护之下,骑上了马,从队伍的中段,来到最前方。
来到草亭之前。
他骑在马上,俯视面前相迎的众人。
曹皮昂首挺胸,牵着马,跟着俯视这群人。
这些人,也是曹皮一辈子都没见过的那么威风和富贵。
可是他们如今衰草一般匍匐。
“弟子刘普,仰大贤良师玉颜久矣,今日贸然相迎,惊扰大贤良师垂颜特顾,得见神圣,心下不胜欢喜,劳动玉趾,烦费神思,请大贤良师降罪!”
头发花白的老者一把挣开旁人搀扶,颤颤巍巍的自己站到陈舒马前,随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身后,不少人似乎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可是临到近前,却都纷纷如他一般,匍匐在地,成五体投地之礼。
陈舒看着面前跪倒的这群人。
在大汉,跪礼并不是常礼。
这些人整了大阵仗,为的是表忠心。
——当然,是表面上的忠心。
表忠心的目的是,试探。
太平道是造反的反贼。
太平道拥有一个“虚君实政”的政治理念。
太平道拥有很强大的力量。
反贼很危险。
反贼的力量很强大。
虚君实政很美好。
那么反贼的虚君实政,是怎么样的呢?
以后的利益格局又会是如何呢?
除开陈舒之外,谁也不清楚。
所以需要问。
需要问以后的路是要怎么走。
路好走,大家就愿意跟。
路不好走,大家就跑路。
于是所需要做的,便是投石问路。
刘普,便是这个“石”。
“去年冬天。”陈舒理清思路,缓缓开口。
他依然端坐在马上,看都没看脚下的刘普等人。
“去年冬天,雒阳周遭到冀州一线,有了旱灾。”
“饿死了不少人。”
“冻死了不少人。”
“皇帝昏庸无道,为了苛求民财,诛杀和间接性害死了不少人。”
“杀人干天和!”
“阴司鬼神判人生前之罪业,以杀人罪为最重。”
“皇帝罪业广大。”
“所以他该死。”
“先师大贤良师角,于是奋起黄巾,呼唤民众,招来鬼神,覆灭了汉朝,杀死了皇帝。”
“杀皇帝,也是杀生。”
“先师以此罪业而死。”
“又以救生之功果,迁居天界,执掌雷霆。”
张角在天掌雷的事情,现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件事情已经不是什么神怪故事了。
陈舒引雷的事情,是真实发生的。
是在二十多万人面前做的。
所以这个事实,是没有人能够质疑的。
因为陈舒能够引雷,所以张角必然在天能够掌雷。
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没有人会质疑这件事情。
这事儿并不是秘密,世上也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够骗过所有人的眼睛。
“大贤良师节哀。”刘普趴在地上,出言安慰陈舒:“故大贤良师之功果积满,得升神位,是世人之喜,大贤良师亦应为故大贤良师喜。”
“唉。”陈舒叹气。
“我虽无有先师之高德,不期望能够成就先师之功果,但也不希望会作汉皇帝一般的罪业。”
“今年冬日里,上艾这福地,能无饿死、冻死之人么?”
“能有不掠民财之政治么?”陈舒自问一样发问。
刘普深深呼吸。
地面的灰尘进入老人的肺子,惊得这位七十八岁的老人家连忙呼喊:“大贤良师圣德!”
投石问路,问到了一条看起来不错的路。
陈舒的态度很明确了。
不冻死人、不饿死人。
是他所想要的。
而相应的。
他愿意给的,就是不略民财的政治!
这是何等的优厚条件?
人,和民,是两码事。
放牧的羌人、鲜卑人;种地的贱人,干活的贱人,也都是人。
但百姓、民,可就有些门槛了。
“你觉得能成么?”陈舒再次发问。
“能不能成,要看故大贤良师在天之意,要看大贤良师行事之决心,非弟子所能预测!但大贤良师若欲行此善事,为此善政,以积功果,弟子愿追随大贤良师,效犬马之劳。”
刘普人老成精,自然不会给陈舒任何的承诺。
他所有的话,都是空的。
“呵呵。”陈舒笑笑:“下马。”
曹皮愣了一下,看向陈舒。
陈舒翻身,以跪服着的刘普的肩膀为踏板,走到了另外一个人的肩膀上。
然后一个一个踩着,走向草亭。
神案上,六颗动物的脑袋摆在陈舒面前。
陈舒拿了刀,按住牛角,割下牛耳,用带着血的牛耳泡了酒,先酹地上:“师父在天,闻弟子之言,以为见证。”
“弟子愿承师父志,行善政,护民生人,积攒功果。”
“师父在天,望助弟子。”
说罢,便以血酒点在额上,又饮了一碗酒。
“刘普。”
“起身来,倒酒。”
“弟子随大贤良师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