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建政（二）

　　简单吩咐过，陈舒帅人入城。

　　当然，进城所带的人并不多。

　　上艾，毕竟小城，是容纳不了太平道的队伍接近三十万人的。

　　大部分的人，还是驻扎在城外。

　　此次在上艾驻留，主要是，已经接近各方谈判时候给出的根据地。

　　在进驻根据地之前，有些东西，就必须要展现出来了。

　　而且，此前大权全部由陈舒一人独握的情况，也是时候做出改变。

　　陈舒入驻上艾，便第一时间进到了前县令关莫邪的官衙。

　　最先要做的事情，当然是盘账。

　　官衙里面，原本应当存有上艾本地的人口、户数、田籍的分布图册。

　　可是此时却并没有。

　　这当然不可能是关莫邪逃跑时侯把东西带走了。

　　真要逃跑，带钱、带粮食、金银细软才对。

　　带又重又没法儿变现的东西作甚么？

　　这些东西，当然是被本地的士绅们趁乱弄走了。

　　甚至如果这群人再狠一点，可能关莫邪也根本没有逃跑，而是被这群人藏了起来。

　　假若大汉朝廷还能再一次光复，那么关莫邪便是这群人作大汉朝忠臣的证明。

　　可若是，大汉再起不能，那么关莫邪也可以是他们投效新势力的投名状。

　　现在，陈舒到了这里。

　　陈舒端坐在县衙的主位上。

　　没有账册，他也并不着急。

　　他闭上了眼睛，很像是睡着了。

　　先前安排的事情已经足够。

　　入城时候带了一千五百甲士。

　　上艾这么个小城，一千五百甲士，是绝对的武力优势。

　　剩下的，便只是等。

　　他闭着眼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雕像。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刘普踉跄着带着几个同他年岁差似，头发也都花白的老叟磕磕绊绊地抱着锦盒求见陈舒。

　　崔蕨闻听下面人来报时候，顿时一喜，转头便往陈舒这边报。

　　“家主，家主，这几个老东西顶不住了，把咱们要的东西拿来了。”

　　陈舒一动不动，仿佛睡着。

　　崔蕨见到陈舒如此行状，只一瞬便懂了陈舒用意。

　　——这群老东西无论是举棋不定，还是想要给陈舒一点软钉子作下马威，他们都叫陈舒等了两个时辰。

　　仙子啊他们没有本钱，又沉不住气，那么掌握主动权的人，便不再是他们，而是陈舒。

　　这时候，风水轮流转，该陈舒摆谱了。

　　想通了这一节，崔蕨便也不急了。

　　他双手笼袖，神情淡然下来，自找了一张桌子，与几个崔家的叔伯兄弟煮了蜜枣水，一面闲聊，一面等候。

　　再三个半时辰，来求见的几个老家伙也不敢贸然离开，由是，只能站在官衙门外等。

　　赤日不晒，但老家伙的体力也顶不住。

　　最开始他们是站着的。

　　而后不过一个半时辰，就变作了蹲下、坐下。

　　如今，蹲下坐下也没了作用，便知道，应该跪下了。

　　跪了一段时间，一个老家伙体力不支、晕厥过去，他怀中抱着的锦盒一下跌在地上，摔开了盖子。

　　一颗带着血的，新鲜的人头滚落出来。

　　守门的士兵吓了一跳，但是见到只一个人头而已，便又不动声色地往官衙里面报。

　　没有人认得那颗陌生的新鲜人头是谁的人头。

　　但崔蕨接到汇报之时，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那位逃跑了的关莫邪，到底也没有逃掉啊。

　　他轻叹一声，摸了点钱递给下面人：“那几个老家伙现在如何了？”

　　“半死不活的样子。”

　　崔蕨点头：“挺好的，这会儿，这几个老东西的骄横劲头应该就没了吧。”

　　骄横的心气弱了，陈舒与之谈判，才能够更好的从他们手里头拿些好处。

　　——这种情况，当然是正常的，合乎现如今的政治习惯的。

　　因为并不破坏规矩。

　　老家伙们叫陈舒去等他们，是他们先摆谱、想要给陈舒一个下马威、给太平道吃个软刀子。

　　在此基础上，陈舒以软刀子回应，算是礼敬。

　　只要没有把老家伙们熬死，那就不算出格，说讲出去，大家也只能说大贤良师手段凌厉，而非毒辣。

　　此次的事情，也只能被定义为贵人受到冒犯之后的小惩大诫。

　　假若并不做出回应，那么这位贵人便会被冠以软弱、慈善的标签。

　　之后想要改变，就难。

　　崔蕨得了下面人的消息，自出去，悄摸偷看了一下。

　　老家伙们像是霜打了的狗尾巴草，耷拉着脑袋，一个个要死不活的模样，好似下一刻就要断气。

　　当然，这里面有实际的，也有演出来的。

　　最严重一个，是原本抱着关莫邪人头的那个老头，如今已经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感觉到火候差不多了，于是崔蕨便入内报告陈舒。

　　“家主。”

　　“讲。”

　　“熬的差不多了。”

　　“有人死了？”

　　“没有，有一个昏了，他们带来的东西里，有一颗脑袋。”

　　尽管心里面知道，那颗人头，想来就是关莫邪，但没有能够确认，崔蕨也只是汇报说有一颗脑袋。

　　“看来是开始服软了。”陈舒张开双眼：“倒有些困了。”

　　“那……今日还召见他们么？”

　　“见一见吧。”陈舒脸上漠然：“有些事情，拖不得的。”

　　“诺。”

　　既然要见，那崔蕨便将几个老家伙带了进来。

　　之前昏迷的老家伙，也在得到了陈舒召见的好消息时，瞬间便幽幽醒转。

　　规矩上，这些老家伙是门清的。

　　所以礼数没有任何瑕疵。

　　“信士拜迎大贤良师。”

　　老家伙们跪得很踏实。

　　“下呈人头，叫什么？”

　　人头当然不会回话。

　　尤其是这种摘下来好几个时辰、已经不新鲜了的人头。

　　于是捧着人头的老家伙奋力举起双臂，将人头高举过顶：“大贤良师容禀。”

　　“匣中此人，名为关莫邪，齐地高密人，旧汉遣为上艾县县令，权治上艾周遭百七十里之地，经营数年，贪得无厌，为祸百姓，已为我上艾勇猛无畏之道中信士斩杀！”

　　杀人的罪过，老家伙们肯定是不会往自己身上揽的。

　　“上艾城中，有人多少口？”陈舒平静发问。

　　“四万七千一百六十四口。”

　　“田亩数量呢？”

　　老家伙们缄口不言。

　　人口数是可以报的。

　　但田亩数，没法儿报。

　　陈舒面无表情，重新闭上了眼睛。

　　“崔蕨。”

　　“在。”

　　“明日要送往羌、鲜卑等诸部落中的道中师兄弟们都召集齐了吗？”

　　“召集了的。”

　　“你待会儿吃完饭，去通知终之路终师兄。”

　　“诺。”

　　“通知他，就说，教他点兵，先扫荡城南之处，那片无主的林地。”

　　“待到扫清当中猛兽虫蛇，便集齐匠人，伐木开荒。”

　　“开足二十万亩荒地，分赐城中贫苦百姓，及无地佃人。”

　　一片林地，怎么可能开得够二十万亩地？

　　当然是开不足的。

　　但是又说了是要二十万亩。

　　那么不足的，自然可以用现有的来代替。

　　老家伙们答不上来话，那就不问了。

　　答不上来，就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