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解
门户 · 守玄 · 2,154 字
新兵在训练期间,因活动量增大,身体的消耗量上来,亟需更多的补充,这是正常的。
如今太平道还没有安定下来,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所带的钱粮,再多,也是坐吃山空的。
因此必要的节省、俭约,是合理的。
也是正常情况。
士兵肚子里没油水,睡觉不安生,所以就要在正常的膳食标准之外寻找额外的进补。
办法无非就是去买、去捕、去偷。
偏偏太平道驻扎的地方是荒郊野外。
虽然距离周遭的三个大县都不远,可是步行也要许久,新兵们摸不熟路,也无马匹,是不好去买的。
而且,他们也没有什么钱。
捕猎……二十多万人的队伍驻扎着,什么能吃的飞禽走兽,大多都已被猎了个干净。
因此剩下的,只有偷这么一条路子。
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里面出现了一个问题,和两个思路。
两个思路,一个是陈舒。
另外一个就是崔不疑和唐周、石芝这些人。
陈舒的主张是,多给士兵一些吃。
肚里有了更多的料子、油水,就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崔不疑、唐周、石芝这些人的想法则比他更现实一些。
是减少一些士兵的吃。
当然,也没有任何人说不让士兵吃。
只是不要让他们吃饱。
一个是,如今没有打仗,没必要。
另一个是,太平道如今正是坐吃山空的时节。
必要的节省要有。
而且也并不是要苛待你这些兵。
太平道如今给的待遇,对比起过去的大汉朝廷、对比起一些拥兵的实权角色,给的其实是高的。
很多花费,完全没必要,可以称之为靡费。
比如老弱妇孺基本的吃,小孩子额外的鸡蛋、一些不危及生命的病的治疗,士兵们的额外的逃跑训练、士兵们的识字、医学课程。
这都是靡费。
是根本不需要有的。
但是这是陈舒定下来的基本政策。
是他执事以来,所订立下来的全部的项目。
虽然靡费,但是既然不是什么细枝末节,那么就不能直接反对。
而且无论是崔不疑、唐周、石芝这些人,还是他们手底下的那些崔家人、太平道道士,其实根本就没有反对陈舒,想要夺权篡位的想法。
因此对陈舒的某些举措,持反对意见,可以。
对陈舒的全部政策持反对意见……那么一旦提出,这世上,陈舒和提出者,只能有一个再发出声音。
因此细节上的反对,是可以的。
但是需要理由。
理由当然就是“根基未定、坐吃山空”。
实际上不是缺少粮食。
更不是心疼那么一点花费。
就那么点钱,不够卖公孙氏的马和骑兵的十分之一的。
一场仗打下来,收益让士兵吃到撑死都可以。
但,没必要。
这件事情里面的唯一问题是。
士兵是有需求的。
也就是说。
他们凭什么想要吃饱的问题。
——你们为什么,是个人?
吃饱,是人才能提的。
牲口提想吃饱,完全扯淡。
我主人家想给你吃多少,就给你吃多少。
我觉得你饱了,你就已经饱了。
我觉得你饿了,你撑死那也是没吃饱的!
不需要你做人的时候,你尽量不要做人,做头牛就行。
一贯以来,朝廷对底下人的态度是这样的。
这是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里面的问题。
也是后来社会形态发生重大改变之后,死灰复燃的东西。
是所谓圣贤们习以为常的东西。
更是真正需要陈舒去对抗的东西。
——这就是生产关系的具象,是王朝周期律的重要构成。
也是很多人这一路以来,所真正想要对抗的东西。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这是最重要,也最首要的问题。
朋友和敌人的分界,是存在着阶段的。
这个东西,就是消灭有形的对立立场之后的实质化敌人之后的,最终的敌人。
如今并不是与之形成完全明火执仗的对抗的时期,因此陈舒也没想要激烈的去做什么,只是要做出一个表态。
他当然没想过表态一做出来,就有人能够完全领会自己的意思,从而跟上。
但是表态,不能不做。
至于士兵们或者别人会如何想法,那就不是他如今所能够考虑的了。
“公孙氏的人到了吗?”
“他们还挺急的。”
“急了就好。”
“急了才好拿捏。”陈舒收拾了自己的竹简、帛书、大纸,告知灵明:“让他们再等一等好了。”
“诺。”
“知会你姑母一声,这件事情……”陈舒想了想,又开口道:“算了,她有身孕在。”
“这种事情,还是别让她去做了,你去跟她说一声,叫她随意在家里挑两个人,我再去选一个道中的人,一并去处理就可。”
“诺。”
灵明眼珠转了转。
他是一个很灵醒的人,自然知道,所谓有孕在身,只是一个借口。
就跟他们在处理士兵的口粮的问题上所采用的“节俭”一样,只是个说法。
说法拿出来,稍微有理就可,实际上,真正重要的,真正在交锋的,还是两方相持的意见。
“节俭”,谁都可以拿。
他们拿来削减士兵的口粮,陈舒当然也可以拿来削减道士们的薪俸。
只是利益和权益分配当中的不同意见。
这种相持,一般不会针锋相对——因为毕竟都属一个体系。
简单来说。
陈舒对他们的意见再大,他们也都是自己人。
想要持续获得收益,想要撬动更多的利益,想要按照自己的喜好和需求来改造世界,那么就还是要依仗太平道这个体制。
因此激烈的冲突,最终也还是要回归到相互妥协这一步。
他们,才是自己人。
底下那些兵不是。
但是要让他们觉得,他们是。
这是要把握一个度的。
就是说,既要给予一定量的,足够维持生命和基本的干活的力气的饲料,又要撇掉进一步的思考,进而灌输利于太平道这个体制存续的有利思想。
以此为根基,灵明知道,陈舒如今是在表达不满。
崔不疑事情做的过火了,意见表达太尖锐了,刺痛了陈舒。
所以他要对崔不疑做出一些惩戒。
谈判的事权,于是从崔不疑,转移到了崔家的两个人和太平道的一个人。
面上,当然还是留有体面的。
就是说,崔家人,是要崔不疑自己选。
这是向她手底下分权。
偏偏她手底下的人,还要承恩。
一面是,承崔不疑的恩;另一面,根本上,还要承陈舒的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