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奴
门户 · 守玄 · 2,413 字
崔不疑唬走了崔皓,忍不住一声叹息。
她近来叹息格外的多。
因为近来总是会遇到这等叫她觉得棘手或者无奈的事情。
这是很正常的。
做实事的人,遇到这等的事情,真的是太寻常不过了。
哪怕是天皇老子,叫底下的人去给自己办事,也要给人以好处。
皇帝差不动饿兵。
她所带的这一支的崔家,愿意投奔而来的人虽然多,但是因为大多是想要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的庶子、家生子,因此这些人格外的卖力。
这本来是好事。
可坏就坏在,作为家主的陈舒,跟他们不是一条心的。
这些人卖力在,他们首先要确保“崔家”这个集体存在,并且持续获利和发展,而后才是尽可能地提高自己在崔家这个集体里的地位,争夺话语权。
大家都受过教育,愿意出来闯荡,心里都有准备,也都有分寸。
因着这一份有分寸,所以大家心里的算盘时时刻刻都在敲。
所以都懂的,皮之不存,毛焉何附。
所以对于“崔家”的利益,大家都是盯着的。
在他们看,作为“崔家”的一份子,作为家主和主母,陈舒、崔不疑的东西,也就是“崔家”的东西。
既然是崔家的,那么即便他们自己没有机会去学,那也应该老老实实留在崔家。
除非有巨大利益交换,否则不宜拿出去。
以后,他们或者他们的后代有了能力、立了功劳,才能去学。
至于旁人……
这就是家族政治的基本运行。
但是这些东西,现在被作为家主的陈舒拿了出去。
拿出去不说,还带不来实际利益——拿家里的东西出去,不是不行。
你做家主的,既然享受着被大家服务,指挥大家干活的那些权力,大家任劳任怨,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把这个家搞得繁荣昌盛。
崔家人可以接受以后这一支不姓崔,而跟陈舒改姓陈,或者说赐姓跟张角姓张都可以。
但崔家人不能接受一个对家族不负责,对族人不负责的家主。
家里的东西,拿了出去,还要家里人帮着免费去干活儿,要教人家学认字,学医术。
一面是要享受作为崔家家主的权力,一面又不愿意对崔家负责,也不愿意对崔家人负责。
你脸这么大,你师父知道吗?
崔家人的不满表现在方方面面。
不只是药方这么一件事情,也不止是崔皓这么一个人。
崔不疑近来总是要应付这些心怀不满的崔家人。
但是没有特别好的办法。
这种事情,根子还在陈舒。
陈舒这个坏东西,不止跟崔家不是一条心,跟她也不是一条心。
她分明的知道陈舒很多的计划,也大约能够捉摸陈舒的一些想法,但更多的东西,如同海面之下的冰山。
她明知道陈舒隐藏了,但是却始终无法看清楚。
当然,她也不是没有做过这方面的努力。
但无论是那个叫做卫亦慈的贱人,还是石芝这些走得近的师兄弟,他们都没办法揣度陈舒的想法。
作为一个领导人,这是很好的。
不被人揣摩,也就减少了很多被人糊弄和拿捏的可能性。
但作为一个丈夫,这是很不好的。
枕边的人都没办法把握你的心思,你该是有多防备啊?
“朝云那边去问过了吗?”
“已经问过了。”倚墨回答:“朝云说,他们那面神神秘秘,说是要先教军中的人以简单的文字,而后是药方,最后是战场上逃命的办法和投降的话术。”
“逃命的办法和投降的话术?”
崔不疑一阵迷惘。
饶是她见多识广,博闻强记,也绝对不记得史书上有哪一位将领教过士兵这些东西。
“逃命的办法……投降的话术……”崔不疑蹙起秀眉,点咬下唇,片刻之后,颓然开口道:“去把家主搁在枕头边上的册子拿来。”
“诺。”
一个人的行事,是有其习惯的。
头脑简单一些的人,他自己只是有一些因习惯而刻板形成的性格。
头脑清晰有条理一些的人,他会有意识的知道自己的习惯,并且将其整理出几条自己心里清楚的条例,谓之准则、底线。
和嘴里面说给旁人听的准则、底线不同,这些条例,是真的用来指导他自己的行为的。
再有能力、有智慧一些的,则会将自己的行为习惯和思考路径,总结出来,形成自己的一套理论。
陈舒毫无疑问就是着最后一种。
他的确是有能耐的。
总结出了一套他自己的东西,并且这些东西对于任何人,大约都是有一些指导作用的。
——他总结那些东西,原本是为了作为教授陈季的教材而存在的。
但总结是需要过程的。
这个过程,他一般是在睡前,在书房或者卧室里完成。
每每此时,崔不疑会亲自在旁服侍他。
一则是增进夫妻的感情。
虽然两个人各怀算计,但是既然做了夫妻,那么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是应该要培养一些感情,让自己后续与对方的相处稍微舒服、自在一些的。
第二个,就是崔不疑始终是想了解陈舒的。
这就不只是为了什么夫妻感情了。
这是实打实的,在近距离揣摩一个势力的首领。
是在对于绝对的上位者的近距离、高密度的观察。
并且观察的,还是总结出来的东西。
这是最能够了解一个人的东西了。
这些东西,崔不疑已经看过了不止一遍了。
但她此刻面对眼前的局面,实在想不到别的什么法子。
只能再看一边,以期望能够找到陈舒做这些事情时候的思路。
《奴役术》
开篇便是一个旁人绝对不会起的名字。
虽然是素白的绢布上书写下来的带着松香的漆黑墨字,但每每看去,崔不疑心中都会有一种强烈的不适。
仿佛这字不是什么墨字,而是鲜血淋漓、透着彻骨腥臭的血字。
“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是一切行动之初,最需要解决,和最紧要面对的问题。”
文字是谁都可以看懂其中含义的白字。
崔不疑在别处没见过这样的行文。
但无论谁见到这样的行文,都不会有理解障碍。
“譬如想吃粮,却又不想种粮。”
“有了想要的和不想要的,便有了冲突和矛盾,也就有了问题,之后,便着力思考和解决问题。”
“想要吃粮,便想如何得到粮。”
“不想种粮,便想如何避开种粮。”
“不种粮而吃到粮,便是问题。”
“是自身诉求问题。”
“解决办法,无非是向外探寻。”
“寻粮。”
“粮不能自己种自己。”
“所以寻粮,实质上是抢粮。”
“抢粮,便是不种粮而能吃粮的办法。”
“然而如何抢?”
“动手抢就要打,打就有胜败。”
“不稳妥。”
“抢粮,每每抢夺,无论所得多少,都要进行下一次抢粮。”
“因为抢来了粮,粮也不会自己种自己。”
“抢来再多,总归吃完。”
“吃完之后,又要再抢。”
“不彻底。”
“抢粮,是需一人吃,则一人抢。”
“自己吃,便需自己抢。”
“自己吃完,儿孙长大又要吃,儿孙又需自抢。”
“不便捷。”
“因其不稳妥、不彻底、不便捷,故而,抢粮虽则是办法,实在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