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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5 节

第三十一章 奴

门户 · 守玄 · 2,413 字

  崔不疑唬走了崔皓,忍不住一声叹息。

  她近来叹息格外的多。

  因为近来总是会遇到这等叫她觉得棘手或者无奈的事情。

  这是很正常的。

  做实事的人,遇到这等的事情,真的是太寻常不过了。

  哪怕是天皇老子,叫底下的人去给自己办事,也要给人以好处。

  皇帝差不动饿兵。

  她所带的这一支的崔家,愿意投奔而来的人虽然多,但是因为大多是想要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的庶子、家生子,因此这些人格外的卖力。

  这本来是好事。

  可坏就坏在,作为家主的陈舒,跟他们不是一条心的。

  这些人卖力在,他们首先要确保“崔家”这个集体存在,并且持续获利和发展,而后才是尽可能地提高自己在崔家这个集体里的地位,争夺话语权。

  大家都受过教育,愿意出来闯荡,心里都有准备,也都有分寸。

  因着这一份有分寸,所以大家心里的算盘时时刻刻都在敲。

  所以都懂的,皮之不存,毛焉何附。

  所以对于“崔家”的利益,大家都是盯着的。

  在他们看,作为“崔家”的一份子,作为家主和主母,陈舒、崔不疑的东西,也就是“崔家”的东西。

  既然是崔家的,那么即便他们自己没有机会去学,那也应该老老实实留在崔家。

  除非有巨大利益交换,否则不宜拿出去。

  以后,他们或者他们的后代有了能力、立了功劳,才能去学。

  至于旁人……

  这就是家族政治的基本运行。

  但是这些东西,现在被作为家主的陈舒拿了出去。

  拿出去不说,还带不来实际利益——拿家里的东西出去,不是不行。

  你做家主的,既然享受着被大家服务,指挥大家干活的那些权力,大家任劳任怨,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把这个家搞得繁荣昌盛。

  崔家人可以接受以后这一支不姓崔,而跟陈舒改姓陈,或者说赐姓跟张角姓张都可以。

  但崔家人不能接受一个对家族不负责,对族人不负责的家主。

  家里的东西,拿了出去,还要家里人帮着免费去干活儿,要教人家学认字,学医术。

  一面是要享受作为崔家家主的权力,一面又不愿意对崔家负责,也不愿意对崔家人负责。

  你脸这么大,你师父知道吗?

  崔家人的不满表现在方方面面。

  不只是药方这么一件事情,也不止是崔皓这么一个人。

  崔不疑近来总是要应付这些心怀不满的崔家人。

  但是没有特别好的办法。

  这种事情,根子还在陈舒。

  陈舒这个坏东西,不止跟崔家不是一条心,跟她也不是一条心。

  她分明的知道陈舒很多的计划,也大约能够捉摸陈舒的一些想法,但更多的东西,如同海面之下的冰山。

  她明知道陈舒隐藏了,但是却始终无法看清楚。

  当然,她也不是没有做过这方面的努力。

  但无论是那个叫做卫亦慈的贱人,还是石芝这些走得近的师兄弟,他们都没办法揣度陈舒的想法。

  作为一个领导人,这是很好的。

  不被人揣摩,也就减少了很多被人糊弄和拿捏的可能性。

  但作为一个丈夫,这是很不好的。

  枕边的人都没办法把握你的心思,你该是有多防备啊?

  “朝云那边去问过了吗?”

  “已经问过了。”倚墨回答:“朝云说,他们那面神神秘秘,说是要先教军中的人以简单的文字,而后是药方,最后是战场上逃命的办法和投降的话术。”

  “逃命的办法和投降的话术?”

  崔不疑一阵迷惘。

  饶是她见多识广,博闻强记,也绝对不记得史书上有哪一位将领教过士兵这些东西。

  “逃命的办法……投降的话术……”崔不疑蹙起秀眉,点咬下唇,片刻之后,颓然开口道:“去把家主搁在枕头边上的册子拿来。”

  “诺。”

  一个人的行事,是有其习惯的。

  头脑简单一些的人,他自己只是有一些因习惯而刻板形成的性格。

  头脑清晰有条理一些的人,他会有意识的知道自己的习惯,并且将其整理出几条自己心里清楚的条例,谓之准则、底线。

  和嘴里面说给旁人听的准则、底线不同,这些条例,是真的用来指导他自己的行为的。

  再有能力、有智慧一些的,则会将自己的行为习惯和思考路径,总结出来,形成自己的一套理论。

  陈舒毫无疑问就是着最后一种。

  他的确是有能耐的。

  总结出了一套他自己的东西,并且这些东西对于任何人,大约都是有一些指导作用的。

  ——他总结那些东西,原本是为了作为教授陈季的教材而存在的。

  但总结是需要过程的。

  这个过程,他一般是在睡前,在书房或者卧室里完成。

  每每此时,崔不疑会亲自在旁服侍他。

  一则是增进夫妻的感情。

  虽然两个人各怀算计,但是既然做了夫妻,那么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是应该要培养一些感情,让自己后续与对方的相处稍微舒服、自在一些的。

  第二个,就是崔不疑始终是想了解陈舒的。

  这就不只是为了什么夫妻感情了。

  这是实打实的,在近距离揣摩一个势力的首领。

  是在对于绝对的上位者的近距离、高密度的观察。

  并且观察的,还是总结出来的东西。

  这是最能够了解一个人的东西了。

  这些东西,崔不疑已经看过了不止一遍了。

  但她此刻面对眼前的局面,实在想不到别的什么法子。

  只能再看一边,以期望能够找到陈舒做这些事情时候的思路。

  《奴役术》

  开篇便是一个旁人绝对不会起的名字。

  虽然是素白的绢布上书写下来的带着松香的漆黑墨字,但每每看去,崔不疑心中都会有一种强烈的不适。

  仿佛这字不是什么墨字,而是鲜血淋漓、透着彻骨腥臭的血字。

  “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是一切行动之初,最需要解决,和最紧要面对的问题。”

  文字是谁都可以看懂其中含义的白字。

  崔不疑在别处没见过这样的行文。

  但无论谁见到这样的行文,都不会有理解障碍。

  “譬如想吃粮,却又不想种粮。”

  “有了想要的和不想要的,便有了冲突和矛盾,也就有了问题,之后,便着力思考和解决问题。”

  “想要吃粮,便想如何得到粮。”

  “不想种粮,便想如何避开种粮。”

  “不种粮而吃到粮,便是问题。”

  “是自身诉求问题。”

  “解决办法,无非是向外探寻。”

  “寻粮。”

  “粮不能自己种自己。”

  “所以寻粮,实质上是抢粮。”

  “抢粮,便是不种粮而能吃粮的办法。”

  “然而如何抢?”

  “动手抢就要打,打就有胜败。”

  “不稳妥。”

  “抢粮,每每抢夺,无论所得多少,都要进行下一次抢粮。”

  “因为抢来了粮,粮也不会自己种自己。”

  “抢来再多,总归吃完。”

  “吃完之后,又要再抢。”

  “不彻底。”

  “抢粮,是需一人吃,则一人抢。”

  “自己吃,便需自己抢。”

  “自己吃完,儿孙长大又要吃,儿孙又需自抢。”

  “不便捷。”

  “因其不稳妥、不彻底、不便捷,故而,抢粮虽则是办法,实在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