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训
门户 · 守玄 · 2,404 字
陈舒把太平道起义的缘由,以这等方式解释出来,并且计算成册,终之路是可以接受,并且也可以看得懂的。
一个人的生存成本,一家的生存成本,一个人劳动所得,一家终年所得。
朝廷的苛求,地方上的官僚和豪强们层层加码。
一层层剥过来,便是如今的境况。
这一切,被浓缩成为一册账。
一面,是农民自己算的账。
一面,是朝廷里头算的账。
原本应该只有这两面,但陈舒后来又依据崔不疑的意见,加了一面。
那是地方豪强和官僚们的账。
三面算账,最后其实,只一面供给。
不堪重负时候,便是大家都活不起了。
活不起,有些道德上比较高尚的人站出来,便是一场造反。
因为是账,所以终之路这样没文化的人,也看得分明。
又因为看的懂,所以他更恨。
恨朝廷,恨官僚,也恨那些豪强。
但这些豪强是谁?
终之路想不起了。
家乡的那几个地主吗?
都忘记叫什么了,只记得性格吝啬,只记得大旱的时候,他其实也散过一次粮食,后来不知被谁给杀了去。
一家都死了,被发现时候尸体已经爬满了蛆虫。
终之路看着册子,沉默许久,抬头时候有些迷惘。
待看到最后时候,又觉得有些荒唐——那册子最后,已经不是账,而是一些叮嘱的话。
是陈舒叮嘱自己的。
他叮嘱自己的话,无非就是意义重大,事关紧要之类的。
话也不肯在面前说。
因为两个人身边都有侍卫,都有旁耳。
陈舒的随身侍从,已经有一半以上,与崔家有了相当水平的利益捆绑。
这件事,以陈舒个人利益而言,算是利大于弊的。
因为说是崔家,其实也是他的家。
——这个崔家,是崔慎特意分了出来的。
前面崔不疑跟陈舒说,他的一个族弟要来,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崔慎的决策里,陈舒已经算是成了气候了的。
既然如此,崔家作为一个家族,也可以多一条退路。
但这里面,最重要的,已经不是崔慎或者崔家的想法。
因为崔家的这一支,目前的主事人,其实是崔不疑。
而崔不疑,是陈舒的妻子。
正妻。
这就意味着,两人在政治上,其实算是一体的。
如果两人只是情人,或者说只是人尽皆知的夫妻而不是实质上的夫妻的话,那么这一支崔家,就跟陈舒没有太大关系。
而崔不疑也就不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陈舒。
可他们是。
既然是,那么崔不疑的孩子,先天就会是太平道的继承人。
也先天就会是这一支崔家的继承人。
而陈舒,虽然他一直没有履行过作为崔家家主的责任和权力,但他,的确是这一支崔家的家主。
他身边的人,与崔家有了利益捆绑,那么对他就会更忠心。
可是这说到底也会有不好的一面。
就是尾大。
尾大不掉。
崔家的脉络会渐渐生长在新生的太平道的势力当中,逐渐形成共生关系。
如今越是要倚重和借助其力量,后面就越发没办法清除,甚至根本无法动摇。
……
“所以主母。”崔皓满怀希冀:“这些药方也好,这些授书课师也罢,是不好给他们的。”
“为什么不能给?你觉得家主的命令有问题?”崔不疑平静注视崔皓。
按照崔家的辈分算,崔皓是她的内侄。
对方因为是庶出,所以始终,在崔家内部地位不高,因此经济上、学术上能够获得的支持都不多。
也因此,他格外的想要证明自己。
家族政治里,是会给有才干的人多多提供资源倾斜的。
机制上,虽然不说多么公平,但是对比起到外面去厮混,要简单和公平太多。
因此崔皓很想证明自己的能力,以期许得到崔家内部的资源支持。
投奔崔不疑,所有人也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是崔家开疆拓土的一种表现。
一个国家需要扩张领土,一个家族也需要狡兔三窟。
开辟出来另外一个支脉,并且发展壮大,是许多家族所希望看到的。
所以资源支持,在初期是不会少的。
也不会有人把他们这一支当作什么叛徒。
最多是以后给高一些待遇,那也只是一部分地位受到冲击的族人心里会不满意,大的方向上,是家族繁荣昌盛的表现。
至于支脉会不会对主家有所悖离……开玩笑,主家内部的这些人,难道就很团结吗?
遇到了大的利益纷争,还不是顷刻间兄弟反目,父子成仇?
多稀罕的事儿一样。
“家主一贯如同凡世神人,驱雷掣电,能人所不能,这当然是天底下第一流的人物。”
“这样的谪仙人物,对于世事变化,大势把握,当然是超人一等的。”
“可是也因为其高妙,超人一等,眼界开阔,于俗物上,于锱铢里,约略就会有些……”
话没能说完。
但意思很明确。
崔皓的确在捧陈舒。
但是对于陈舒的决策,他觉得是不妥当的。
这种不妥当,不好明说。
毕竟,陈舒与崔不疑,才是一体的。
他们两个才是一家人,崔皓即便是崔不疑的侄子辈,那也是他们一家里的外人。
崔不疑嗤笑着打断了崔皓的话。
“你无非是觉得家主的打算异想天开,是过去没有的。”
“而且靡费巨大,一时之间,见不到收益。”
崔不疑笑过之后,便低眉垂眼,一副温和姿态:“但是皓儿。”
“你知道家主是什么身份么?”
“你知道他们从开始到如今,在做一些什么事情么?”
“家主,是太平道的掌教道士,是天下的大贤良师。”
“而太平道,是一个在造反的教派。”
“太平道造了反,大汉亡了。”
“太平道的道士马元义,把大汉的皇帝的头砍了下来。”
“我们现在跟随家主,也是走在造反和夺取天下的一条路上。”
“欲谋大事者,不舍小财?”
“你因为觉得眼下的付出没有收益,就在质疑家主的决策了?”
“那么我问你。”
“争夺天下,最需要的是什么?”
崔皓嗫嚅着。
此一刻里,崔不疑身上的压迫感是难以言喻的。
崔皓这么个一贯自命不凡的人,竟被她一个女子压得不敢开口,甚至不敢呼吸。
“争夺天下,要一只兵马。”
“家主这么大费周章,带着如此多累赘一般的百姓迁居。”
“一路上又是给他们吃,又是给他们活儿干。”
“这些人,就是家主所要的兵马。”
“这些人受了太平道的恩惠,以后就一定是太平道的忠臣么?”
“以后就一定是家主的忠臣么?”
“不一定。”
“不要紧,等到家主的命令执行完了,他们就是了。”
“这一点,你不懂。”
“你的心思还在崔家。”
“为家族计较得失,这是你忠心耿耿。”
“可是如今,忠心耿耿没那么有用了。”
“你得把心,从崔家的院墙里放出来。”
“你的眼界、心胸,与家主是没得比的。”
“不需再质疑了,去把家主安排的时期,尽心竭力地办好。”
“诺。”崔皓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请礼。
这时候,他才惊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