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燕
门户 · 守玄 · 2,602 字
当族群的食物来源稳定且富足之后,进一步的精细化的社会分工,便浩浩荡荡的展开。
对比起过去所处的时代与如今所在的时代,社会分工的进度明显是不同的。
生产力更加底下的时代里,所能够进行的社会分工程度是不一样的。
换言之,一个“身份”,所需要承担的社会责任和具体分工,更加宽泛。
责任上可能更多,但所能够享有的报酬却单一——单一,并不是说少。
而是几份工作的薪资,都会被一份所替代。
譬如太平道的道士,自没有道士这么一说之前,到如今有了道士这么一个职业,神职,与医职,都没有完全分开。
以张角为例。
他不造反的话,是一个好的道士。
但绝对不是一个很好的医生。
但因为他道士的工作做的出色,享誉全国,所以他也就成为了天底下第一流的名医——医术造诣在这个时候并不重要。
因为神职跟医职绑定了。
所以天下一流的道士,也就是天下一流的医生。
而陈舒则相反。
他是纯以医术惊动大汉朝的。
开膛破腹,而后缝合,人能够喝酒吃肉。
虽说最终是死了的。
但那跟陈舒有什么关系?
——大家脑袋里根本没有发炎、感染的概念。
以此时的逻辑,既然陈舒缝合好了,而你吃饭喝水又不漏水,那么陈舒所需要做的事情就已经做完做好了。
剩下的,是因为你不遵医嘱。
死了,你活该!
并不碍陈舒的医术什么事。
因为医术如此,所以大家都觉得,陈舒作为大贤良师的弟子,是合格的。
他这样的高超医术,肯定是得了大贤良师真传的。
所以他也是一个优秀的道士。
他呼风唤雨,引雷掣电,没有人觉得意外。
他继承太平道教主大贤良师的位置,也是很合理的。
唯一值得诟病的点,是他资历浅。
也就是加入太平道的时间太短了。
因为这种职业之间的相互绑定,分工的细化并不到位,所以很多的对于职业的期许、道德要求,也是一并绑定在了一起的。
你是道士,那你就会医术。
你会医术,那你一定心地善良。
你医术高超,你就一定不能见死不救。
各种各样的要求是混在一起的。
一个职业,所需要面对的要求和期许,是多方面,是隶属于多个维度的。
在这种情况下,职业待遇却来自于单一项。
你是道士,你治病救人,我给你的钱,不是请大夫看医生的钱,而是结缘化缘的钱。
大部分情况下,这个钱要比单纯的看个医生,多得多。
当然也有少得多的。
就比如学徒工。
学东西一般情况下是只需要缴纳学技能的钱。
但这个时代里,师生关系挂上了一层“父子”关系。
那么性质立马就变了。
学徒工们不但是需要缴学东西的钱,还要定期去缴孝敬老子的钱。
虽说吃住很多时候是在师父处,可是大部分时间里,吃住都是最差的。
而且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唯一能做的就是跑。
也不能跑远了、更不能跑快了。
在这种社会境况之下,女性于社会主体工作的缺位和低回报,就会导致整个社会对于女性的附属看法一并调低。
所谓“女本柔弱”之类的道德和品质要求,也在此时生发出来。
因为“劳力”工作的先天弱势,会引起一连串的轻蔑和贬低。
甚至在漫长的社会实践当中,形成一种极其呆板,并被人们有意无意的浪漫化的刻板印象。
于是“柔弱”的属性便开始伴随女性。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稍微需要一些力量、决心、勇力,甚至是计算的岗位,都会渐渐与女性做出更加彻底的切割。
这种切割意味着女性做出改造世界性质的社会主体贡献的可能性被无限压缩。
随之,待遇降低。
在一个社会里如此,在一个家庭里,更如此。
大致的印象,在此时天灾不断、社会生产广泛受阻,生产萎靡,物资供应开始收缩的情况下,待遇的降低,不是合理的根据贡献的具体程度而来的。
而是优先收缩女性这边。
所以女性,成为了只能吃,不能干的代言词。
——此时,大汉朝,以陈舒的观察,所谓“传宗接代”的思想,是没有形成的。
至少,底层的人,那些他所更加经常接触到的普通农民、佃农排斥家里生了女孩儿的原因,是生女孩儿实在赔钱。
一则,生个男孩儿,养到十一二岁,就能开始帮着家里干农活儿。
投入呢?
只有一日一两餐饭而已。
至于启蒙、技艺传授、知识授纳、兴趣培养?
纯属扯淡。
今天不干活,明天一家都没饭吃,才是常态。
这种境况下,玩什么兴趣爱好?
还想进一步发展和实现阶级跃升?
做梦!
这样的回报率,虽然说没有特别高,但在农民眼里,其实已经可以了。
是稳赚不赔的。
因为人是会老的。
尤其在长期营养匮乏的情况下。
壮年农民的壮年,是从十七八岁开始,到二十五六岁结束。
这个期间,男人能干大量的活儿。
干饭管饱的情况下,一个人能管上三十多接近四十亩地的主要耕地、播种、除草、浇地、播肥、收割、晾晒、捆扎、归仓的工作。
但过了这个期限,就不行了。
体力会迅速下滑。
这些做体力活的,跟后来陈舒所知道的那些工地上扛水泥包的一样,饮食一般般,可是能在壮年时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做很多看起来就知道很困难的工作,甚至比起专业负重的运动员都不差太多。
可是这种爆发不是没有代价的。
劳累之后,就是各种职业病和后遗症。
大多数得不到补充的爆发,都只是燃烧生命而已。
扛水泥包的生活条件好些,还能撑上十几二十年。
这些种地的,肉一年都见不上几回,那能维持的时间就更短了。
七八年巅峰期一过,就迅速的衰老、疾病。
到那时丧失大半劳动能力之后又该如何生活?
答案当然是找另外一个劳动力赡养自己。
找女儿?
回报率太低。
一个女性,不经专业培养,不是天赋异禀,先天,就要比男性力量弱。
一个女儿,是养不了家人的。
最优解,是弄一个儿子。
儿子,可以赡养得了老子。
所以社会的基础模型的最优解已经出现了——生一个儿子。
至于女儿?
在劳动模型当中,是回报率较低的。
但是吃饭的饭量却也不会比儿子少多少,甚至因为青春期时候,女性比男性更早发育,所以在特定时期,女儿要比儿子吃得多。
所以最优解,是让儿子留在家里,把女儿在开始吃得多的时候嫁出去。
而做儿子的。也要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
也要弄一个儿子出来。
自已一个人是生不了儿子的。
最优解当然还是娶个媳妇,生个儿子。
如此,成型的社会模型以及人口流转和传续的方式,便由此出现,并且固定。
——儿子留在家,女儿嫁出去。
并且,最好是在十几岁饭量见长时候就嫁出去。
社会人口流转的模式如此出现并且固定,后续,才会慢慢给这个约定俗成,并且利益最大化的模型,构建出属于它的特殊含义和神圣性。
——农民,或者说,天底下所有的国家和地区的,那些早古时期没有经受过教育的底层劳动者,并不是不会算账的。
帐,他们算的很清楚。
你想蒙骗他们?
可以。
数字上、文字上、名义上都可以。
但在实际的实践之后,他们会选出最优解。
如此生活和忍受,直到最优解也已经无法维持,那就只是一场黄巾。
总归,“社会”会实践这一切,甄别谎言,找出真实。
无非是快与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