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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0 节

第十六章 议

门户 · 守玄 · 2,108 字

  有着不同境遇的人,虽然理论上都算是同一阶级的人,但是面对着看似相同的选择时候,实际行动上做出的投票,却是截然不同的。

  人民群众是非常现实的。

  当在既有的规则和体制之下,他们还能够得到生存的可能性,现实所展现出来的基本公平还没有被完全泯灭时候,他们所需要顾虑的,就不是别的。

  他们要尽力的站在自己既有的财产前面,用自己的力量去展现自己的价值,以获取物资,来维持生计。

  在这种时候,想要带他们离开自己的固定资产,想要让他们挺起胸膛来反对既有的规则和体制,是不可能的。

  孙夏等人不明白这个基本道理,但是也知道,自己等人不动刀兵,是拉不动雒阳城稍微富余一些的家庭的。

  毁家弃业,难度比杀人全家更高。

  所以所谓的裹挟,实质上指的就是劫掠人口和财富。

  “我们太平道起事,依照师父的本意,是为了让穷人能有安身立命之所,是让氓隶庶人,得以活命。”

  “陈由,陈师弟。”马元义缓缓开口:“你觉得,我们裹挟民众弃城而逃,是在给他们活命,还是在给他们死路?”

  “陈师弟。”

  “你觉得,他们原本的路,是死路,还是活路?”

  以马元义朴素的价值观而言,原本是死路的,带他们走另外一条死路,是可以的。

  但要让人家愿意。

  而原本是活路的那些人,就不能给他们引一条死路。

  即便要引,也要提前说清楚。

  他历来所做、张角历来所做,都是如此。

  现如今陈由所言,是违背他们一贯做事的标准的。

  “他们原本的路子,留在雒阳城,是条活路。”

  “但是我们裹挟他们离开雒阳。”马元义笑吟吟看着陈由,手中缓慢抽出铁剑。

  “陈师弟,你也姓陈。”

  “你可知道,咱们那另外一位陈师弟,他以前见我给人引死路时候的反应么?”

  “他恨不能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我素来觉得他优柔寡断、妇人之仁,都是因为,他不愿意给人一条好的死路。”

  “他一直寄希望于,给人活路。”

  “哪怕本来要死的人,他也想给人活路。”

  “这不是愚蠢,是什么?”

  “但是与那等愚蠢相比,你却太过精明。”

  “精明到让人生厌!”

  “那位陈师弟的愚蠢,我虽然笑他,却愿意支持他,用命去帮他。”

  “你的精明。”

  “沧啷。”

  长剑出鞘。

  没有人怀疑马元义的剑术和杀心。

  陈由面色大变,转身便逃。

  他身旁的人纷纷给他让道。

  孙夏面色变幻,也没有帮忙,只是让了路。

  马元义环视四周。

  太平道的这些头领道士们没有一个敢与他对视,纷纷躲避目光。

  马元义轻声“呵”了一声。

  随后他脚步迅疾,三两步躲开人群。

  此时陈由已经跑远、并且正叫了亲兵,保护自己。

  马元义冷笑:“在我面前,你真的觉得逃得掉?”

  这话不知道说与谁听。

  他只是不屑着,掷出手中铁剑。

  十五步之外,铁剑正中指挥亲兵保护自己的陈由的喉咙。

  一剑贯透。

  马元义做完这一切,又笑呵呵与孙夏说道:“孙师弟,劳烦你收拾收拾了。”

  “我的意见,其实与你差不了多少。”

  “也是死守。”

  “道中的弟兄们,大多是没见过雒繁华的,这时候叫他们离开,为兄于心不忍。”

  “这样的繁华,这样的锦绣之地,王侯公卿享受得,我们太平道的农民、黎庶,便享受不得么?”

  “现如今何进围三缺一,是要把我们往南方逼。”

  “只怕真如陈师弟所说,要往南走,就中了何进的计了。”

  “南方是绝路啊。”马元义环视众人。

  烈烈火光之下,众人纷纷附和:“是了,南方必然是绝路。”

  “马师兄所言甚是。”

  “马师兄有理,陈由陈师弟坏我军心,该杀!”

  群情激愤之下,陈由的死,也就这么合理了起来。

  马元义笑呵呵,接过了道士们递还回来的铁剑,擦拭之后,还入鞘中:“好了,孙师弟,你能组织道中兵卒固守城门吧?”

  “可以的。”孙夏立刻表态:“我一定誓死守住城门,护卫城中师兄弟的安全。”

  “护卫我们有什么用?”马元义摆手:“保护好你自己,你在城门处,你不死,我们又岂会有危险?”

  孙夏挤出一个笑容:“马师兄教训的是。”

  “两位师叔都还在吗?”

  “都在城中。”

  “两位师叔年事已高。”马元义平静开口:“叫他们到处奔走,实在不妥。”

  “可是以前师父……”

  “那是师父做的不对。”马元义睨着说话的人:“以前师父叫两位师叔来回奔走,他们一家三个兄弟,没一个娶了妻生了子的。”

  “这就是他不对。”

  “现在师父死了,你还想让两位师叔奔走?”

  “往哪里奔走?往师父那里奔走么?”

  众人都不敢开口了。

  “就保护着两位师叔,在这天底下最繁华的雒阳城颐养天年吧。”

  “看看他们能不能有个儿子什么的。”

  “马师兄说得对。”孙夏咬着牙。

  ……

  夜风正好。

  风吹血腥味流转。

  何进在夜色中遥望雒阳方向。

  他的前半生,都在那小小的一座城中。

  那是大汉朝的中枢所在。

  如今他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抬眼望去,其实这中枢,好似也就那样。

  他微微叹气:“伤亡如何?”

  “六百零四人死,退回来的,也都是重伤。”

  “登上了城头了,是吗?”

  “是的。”

  “太平道这群乌合之众。”何进笑了笑。

  攻城之战,能用仅六百多人的性命就完成一轮城墙上的攻防,足以看出太平道的武备松弛到何等地步了。

  “活下来的,重赏。”何进沉吟片刻:“请最好的医师为他们诊治。”

  手下人深呼一口气:“但是……”

  何进皱眉:“甚么?”

  “没有。”

  最好的医师,可都是雒阳城里面的那群啊。

  “死了的……告诉他们,抚恤会很快发下去。”

  那就是发不下去了。

  “诺。”何佑点头。

  何进在何佑离开时候说道:“你自己注意着点,别往前靠,也告诉你父亲,为帅者,就稳坐中军,别老想着冲杀。”

  “好。”何佑不情不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