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议
门户 · 守玄 · 2,108 字
有着不同境遇的人,虽然理论上都算是同一阶级的人,但是面对着看似相同的选择时候,实际行动上做出的投票,却是截然不同的。
人民群众是非常现实的。
当在既有的规则和体制之下,他们还能够得到生存的可能性,现实所展现出来的基本公平还没有被完全泯灭时候,他们所需要顾虑的,就不是别的。
他们要尽力的站在自己既有的财产前面,用自己的力量去展现自己的价值,以获取物资,来维持生计。
在这种时候,想要带他们离开自己的固定资产,想要让他们挺起胸膛来反对既有的规则和体制,是不可能的。
孙夏等人不明白这个基本道理,但是也知道,自己等人不动刀兵,是拉不动雒阳城稍微富余一些的家庭的。
毁家弃业,难度比杀人全家更高。
所以所谓的裹挟,实质上指的就是劫掠人口和财富。
“我们太平道起事,依照师父的本意,是为了让穷人能有安身立命之所,是让氓隶庶人,得以活命。”
“陈由,陈师弟。”马元义缓缓开口:“你觉得,我们裹挟民众弃城而逃,是在给他们活命,还是在给他们死路?”
“陈师弟。”
“你觉得,他们原本的路,是死路,还是活路?”
以马元义朴素的价值观而言,原本是死路的,带他们走另外一条死路,是可以的。
但要让人家愿意。
而原本是活路的那些人,就不能给他们引一条死路。
即便要引,也要提前说清楚。
他历来所做、张角历来所做,都是如此。
现如今陈由所言,是违背他们一贯做事的标准的。
“他们原本的路子,留在雒阳城,是条活路。”
“但是我们裹挟他们离开雒阳。”马元义笑吟吟看着陈由,手中缓慢抽出铁剑。
“陈师弟,你也姓陈。”
“你可知道,咱们那另外一位陈师弟,他以前见我给人引死路时候的反应么?”
“他恨不能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我素来觉得他优柔寡断、妇人之仁,都是因为,他不愿意给人一条好的死路。”
“他一直寄希望于,给人活路。”
“哪怕本来要死的人,他也想给人活路。”
“这不是愚蠢,是什么?”
“但是与那等愚蠢相比,你却太过精明。”
“精明到让人生厌!”
“那位陈师弟的愚蠢,我虽然笑他,却愿意支持他,用命去帮他。”
“你的精明。”
“沧啷。”
长剑出鞘。
没有人怀疑马元义的剑术和杀心。
陈由面色大变,转身便逃。
他身旁的人纷纷给他让道。
孙夏面色变幻,也没有帮忙,只是让了路。
马元义环视四周。
太平道的这些头领道士们没有一个敢与他对视,纷纷躲避目光。
马元义轻声“呵”了一声。
随后他脚步迅疾,三两步躲开人群。
此时陈由已经跑远、并且正叫了亲兵,保护自己。
马元义冷笑:“在我面前,你真的觉得逃得掉?”
这话不知道说与谁听。
他只是不屑着,掷出手中铁剑。
十五步之外,铁剑正中指挥亲兵保护自己的陈由的喉咙。
一剑贯透。
马元义做完这一切,又笑呵呵与孙夏说道:“孙师弟,劳烦你收拾收拾了。”
“我的意见,其实与你差不了多少。”
“也是死守。”
“道中的弟兄们,大多是没见过雒繁华的,这时候叫他们离开,为兄于心不忍。”
“这样的繁华,这样的锦绣之地,王侯公卿享受得,我们太平道的农民、黎庶,便享受不得么?”
“现如今何进围三缺一,是要把我们往南方逼。”
“只怕真如陈师弟所说,要往南走,就中了何进的计了。”
“南方是绝路啊。”马元义环视众人。
烈烈火光之下,众人纷纷附和:“是了,南方必然是绝路。”
“马师兄所言甚是。”
“马师兄有理,陈由陈师弟坏我军心,该杀!”
群情激愤之下,陈由的死,也就这么合理了起来。
马元义笑呵呵,接过了道士们递还回来的铁剑,擦拭之后,还入鞘中:“好了,孙师弟,你能组织道中兵卒固守城门吧?”
“可以的。”孙夏立刻表态:“我一定誓死守住城门,护卫城中师兄弟的安全。”
“护卫我们有什么用?”马元义摆手:“保护好你自己,你在城门处,你不死,我们又岂会有危险?”
孙夏挤出一个笑容:“马师兄教训的是。”
“两位师叔都还在吗?”
“都在城中。”
“两位师叔年事已高。”马元义平静开口:“叫他们到处奔走,实在不妥。”
“可是以前师父……”
“那是师父做的不对。”马元义睨着说话的人:“以前师父叫两位师叔来回奔走,他们一家三个兄弟,没一个娶了妻生了子的。”
“这就是他不对。”
“现在师父死了,你还想让两位师叔奔走?”
“往哪里奔走?往师父那里奔走么?”
众人都不敢开口了。
“就保护着两位师叔,在这天底下最繁华的雒阳城颐养天年吧。”
“看看他们能不能有个儿子什么的。”
“马师兄说得对。”孙夏咬着牙。
……
夜风正好。
风吹血腥味流转。
何进在夜色中遥望雒阳方向。
他的前半生,都在那小小的一座城中。
那是大汉朝的中枢所在。
如今他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抬眼望去,其实这中枢,好似也就那样。
他微微叹气:“伤亡如何?”
“六百零四人死,退回来的,也都是重伤。”
“登上了城头了,是吗?”
“是的。”
“太平道这群乌合之众。”何进笑了笑。
攻城之战,能用仅六百多人的性命就完成一轮城墙上的攻防,足以看出太平道的武备松弛到何等地步了。
“活下来的,重赏。”何进沉吟片刻:“请最好的医师为他们诊治。”
手下人深呼一口气:“但是……”
何进皱眉:“甚么?”
“没有。”
最好的医师,可都是雒阳城里面的那群啊。
“死了的……告诉他们,抚恤会很快发下去。”
那就是发不下去了。
“诺。”何佑点头。
何进在何佑离开时候说道:“你自己注意着点,别往前靠,也告诉你父亲,为帅者,就稳坐中军,别老想着冲杀。”
“好。”何佑不情不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