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谋

　　十月底，大将军大司马何进帅兵，令三路军队集结，对于太平道黄巾贼所盘踞为祸的雒阳城发起总攻。

　　三路将兵者分别为，原河东太守、新晋的凉州州牧董卓、并州州牧丁原，以及车骑将军何苗。

　　三路军队，共计有兵五万三千余人，对外则号称六十万大军。

　　——当然，算上后勤，人数其实差不了太多。

　　再不打，等十一月温度彻底下来了，周边谷城、偃师、河阴、河阳等地是没办法承载这许多外来人口的。

　　到时必然需要分兵他处，后援和人马驻扎就要向外延申。

　　因着如今的人员分布是以巩县为大本营，分兵五路，三面合围的。

　　何进的目的，其实也并不是要跟太平道火并。

　　如今世道开始乱起来了。

　　相比出逃的陈舒、困在雒阳城里的马元义，何进所能够知道的东西是更多的。

　　因为更多，所以他很清楚，南阳之地先前响应太平道起事的张曼成背后的人，是南阳士族。

　　而在更远的地方，幽州边地公孙氏和鲜于氏蠢蠢欲动，冀州崔氏、周氏、杨氏已经与袁绍开始勾勾搭搭。

　　益州境内、鬼道与五斗米道正在互斗，可以预见的是，不久的将来、张鲁，或者张越中的一个，应该能够做到赢家通吃，整合两个邪教，将之合一，并且对于益州的政局发动攻击。

　　凉州、并州的部分地区，段颎的旧部早已经开始造反，边章、韩遂等人都是养不熟的狼。

　　而在这些人之外的大部分荒凉地区，朝廷对于局势的掌控，其实早已经名存实亡。

　　凉并二州，原就是四战之地。

　　汉羌之间的战争，从大汉建立，就未曾停止过。

　　大多数时间里，凉并二州，其实都是不在朝廷的管控范围之内的。

　　凉并二州的真正掌控者，是他们本地的，与羌人、鲜卑、匈奴、乌桓有所勾连的当地土豪，以及那些异族。

　　大汉的十三州，说来繁花似锦，可是实际上能够真正归于朝廷管控的，其实就只是司隶地区、兖、扬、豫、冀、青、徐、荆等地方。

　　如今南阳出事，就意味着豫州不稳，士族骚动；冀州、青州已经开始失控、徐州难以调度；兖州又有黄巾乱党，扬州、荆州隔了山水。

　　真正的，可以让何进倚重的，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州。

　　所以，他是拖不起的了。

　　而且更要命的是，他也不能耗。

　　如果有一块稳固的基本盘，那么跟太平道硬桥硬马地打几场，打出一个大胜的战绩，那将会是很振奋士气的。

　　但何进没有。

　　他没有有生力量。

　　没有后续的补益。

　　手里有多少子，那就固定了是多少子。

　　多一个都没有。

　　所以他不能消耗。

　　最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围三缺一。

　　围三缺一，不是为了追击和扩大战果。

　　而仅仅是为了驱赶太平道的贼兵。

　　把这些贼兵往南驱赶。

　　让他们去跟南边那些支持太平道起事的士族们内耗。

　　这两拨人马，无论胜负如何，对于何进而言，都是好的。

　　雒阳西南，是弘农郡。

　　雒阳东南，是颍川。

　　而雒阳正南，那就更妙。

　　正南是南阳。

　　无论太平道往哪里逃窜，都行！

　　大军开动，如山洪之倾泻。

　　人头攒动。

　　董卓骑在马背上，微微的颠簸让他有些惬意。

　　“祝安。”董卓轻声呼唤亲兵。

　　“家主。”祝安勒马上前。

　　“城里的蠢道士们，把东西送了来了吗？”

　　“没有。”祝安摇头：“到现在为止，我们都没有遇到城中来的使者。”

　　“会不会是被人给截了？”董卓眯起眼睛。

　　他的眼睛原本是大的，但是这些年年龄上来了，身材发福，眼睛就小了很多，如今正眯起，从外面看，已经看不到眼睛。

　　“不会的。”祝安摇头：“遵家主的吩咐，咱们的人每日交三班轮替，在雒阳城周遭打转，不可能漏过去的。”

　　“这群道士当真蠢到这个地步了吗？”

　　“还是说，那位小陈道长，没有把书信留下？”

　　祝安不说话。

　　他知道，董卓此刻不需要有人插嘴。

　　“罢了。”董卓思索片刻，咧嘴笑起来：“说到底，咱可都是大汉的忠臣哇。”

　　“既然没有带来那封书信，那这城中的贼道士们……赏格照旧。”

　　“诺。”

　　……

　　“驱虎吞狼啊。”曹操跟随军队前行。

　　何进的本部军队，由何进自己带领着，此时就驻扎在巩县。

　　而此番进攻雒阳的队伍，几乎全部都是丁原、董卓、何苗的人。

　　何苗虽然是何进的弟弟，可是何苗手上带领的人马，那都不是何家自己的嫡系，而是雒阳城破时候收纳了来的皇室的队伍。

　　里面各个队伍的人都有，如今混编一处，归何苗统帅。

　　曹操这样的远道而来投靠何进的青年才俊，被指派了要帮助何苗一同管理这些人马。

　　如今他们跟丁原、董卓这几路人马一样，都是要实实在在地在战场上走一遭的。

　　曹操很清楚何进的用意——无论是丁原、董卓还是何苗，他都可以说是信任着的。

　　但是信任跟信任是不一样的。

　　何进信任董卓、董擢、丁原、何苗这些人是一回事，但是对于他们的秉性，对于他们会做的事情，也应当是有所预料的。

　　丁原、董擢、董卓这些人，他们虽然对何进忠心，可是这忠心是有限度的。

　　他们不会真的拿着自己的人马去跟太平道的贼子硬碰硬。

　　何进吝惜自己的本部，他们这些人，也会吝惜他们自己的本部。

　　此番进攻，出工不出力，那是可以肯定的。

　　至于说会不会投敌，那就要看命了。

　　真正需要下死力气去打仗、攻城、跟太平道的贼道士们火并的，始终是何苗所带领的这一支军队。

　　换句话说，看着浩浩荡荡的五路人马，分三个方向进发，围三缺一。

　　实际上真正能去打仗的队伍，就只有一路。

　　就是曹操所在的这支。

　　而且作战的真实目的，多半也不是要为大汉复仇，为先帝复仇。

　　更大的可能，何进是想要把太平道的贼道士们，赶到南阳、颍川去。

　　这个人，实在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