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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4 节

第十章 雷

门户 · 守玄 · 2,223 字

  “自来修桥都是难事。”杜月桥一面钓鱼,一面吃饭,很有些闲然自适的意味。

  “杜师兄以前好似是修过桥的吧?”

  “以前跟师父修过。”杜月桥回答:“不过时间太久了,而且情况也与如今绝然不同。”

  “哪里不同?”

  “跟师父修桥时候,我们其实是不需要管桥怎么修的。”

  “我们只需要牵头,然后去豪门大户家里头募捐。”

  “师父为他们诊治、祝祷,上达鬼神,给予赐福,然后能够得到结果。”

  “之后的事情,是不需我们管的。”

  “修桥之前,河里要祭几个人、修桥时候,要在每日的何时开工才能不得罪神明、桥修筑到何等程度要敬谢一次河神……”

  “这些事情,都是不需要我跟师父去操心的了。”

  “那……”师弟们明显有些难以想象:“都不需要操心啦?”

  “以师父的身份,谁敢叫他老人家操心那么些个琐事?”杜月桥笑笑:“似我们如今做的这些事情,以往都是不做的。”

  “真是有些感怀以前啊。”道士们说道。

  “但是以前可没有一日两餐干饭吃饱。”杜月桥泼了一盆冷水。

  这并不影响道士们拣择着过去的好来抱怨。

  过去好不好,他们根本不在乎,他们真正在乎的,是现下。

  现下太累了。

  每天都排得满满的,跟身后有人拿着刀子逼着大家往前走一样。

  不光是事情多,而且事情杂,需要接触大量的人,需要安排大量的事情。

  因此反而不如以前作力气活,吃个半饱不饱侍候的惬意。

  不过,大家也就是抱怨。

  真的叫大伙儿回到过去的日子,那也不可能。

  没有人愿意的。

  吃饱了有多舒坦,这是吃不饱的人永没法儿想象的。

  大家抱怨过了,饭吃罢,也就各自星散离开。

  杜月桥收拾了自己的钓具,又开始监督工人干活儿。

  倒没有多少人偷懒。

  因为造桥并不是特别繁重的工作,内里的一些需要力气的力工活,大多也都是安排专人去做。

  只是造桥嘛,是需要一些技术性的东西的,因此图纸是早早定下来了的,监督的意义,更多是在勘验部分。

  这些工作也简单,可是费神,一不小心出了错,杜月桥知道,担责的绝对不会是那些干活儿的农民。

  那些人都是文盲,又只是听命行事,一旦出了问题,能够承担责任的,只有杜月桥。

  这份儿活,好处不多,责任极大。

  也就是他这样老资格的太平道道士,才能够担任。

  ——资历浅的,出了问题是扛不住的。

  当然,最好还是不出问题。

  造桥工作有序进行。

  因为大贤良师的特别要求是桥要足够结实,所以工匠们提出用人作桩的说法。

  这说法颇有一些神秘色彩,是要用来取悦河神的——以如今的思想看,其实造桥,跟渡河的船一样,都属于问河借路。

  既然是要借路,那么上门所用的礼品,是不能少的。

  向上的贡纳的礼物,多以贵重物品为佳。

  但是穷苦人拿不出什么贵重物品,所以只能够以三牲六畜、童男童女来代替。

  一般是童男童女都有为最好。

  因为不确定河神的性别,所以无法笃定喜好,都有,就无论如何不会送错。

  当然,这样的习俗,是大贤良师所不喜欢的。

  所以他不取用。

  既然是以前没有过的“不取用”,那么肯定就是老工匠们口中的“没有过的道理”。

  从来有,那就好;从来没有,那就不好。

  不好,就被抵制。

  这是工匠们的真实诉求和真情实感。

  因着这种抵制,所以造桥的某些工程进度,不如何理想。

  大贤良师思考过这些之后,发了一篇祭河檄文。

  大致内容是我上头有人,你给老子警醒一点,别不长眼,否则的话老子的师父在天上司掌天雷律令,一声招呼就劈你狗娘养的。

  这檄文是拿来糊弄人的,当然挡不住一部分自然灾害。

  一些农民在砍树时候被蛇咬了,工匠们由此升起了负面的恐惧情绪。

  他们到处说着这是河神不悦。

  紧接着,一些原本很小的事情也被发掘出来,当作了河神大怒的佐证。

  一时间人心惶惶。

  工匠当然也不是有意说我不愿意造桥,一定要坏你的事的。

  不过这种行为确实是在坏事。

  陈舒在听取了杜月桥等人的意见,加上崔不疑一直在反馈说近来有了谣言,队伍里很多妇孺都恨恐惧,催促想办法解决的事情之后,开始想办法了。

  因为河神是无形的敌人,所以对付起来不像之前对付公孙瓒那些人一样可以设伏。

  现下的情况是,连很多太平道的道士都开始觉得要不就填几个人下去又怎么样。

  反正人多,人命又不怎么值钱。

  也有些人开始自告奋勇,说是可以献出自己家的女儿。

  这些都被陈舒驳回。

  终于,在等了六个大晴天之后,天色在十月中的一天阴沉下来。

  陈舒瞅准了这天的天气大坏,河水不安地翻腾。

  见这是要有大雨,于是他便找人做了法坛,用着假模假式的仪礼,开始做法。

  做法时候天色越发阴沉,不到傍晚,天已经大黑。

  云层黑压压的,时而伏隐了雷蛇,照得天边一白。

  陈舒叫了大量的人来围观自己做法,并且在做法完毕之后,派了人,用绳索绑了铁剑,直直吊在河中的木杆上。

  井然有序又密密麻麻的做了总共三百六十个简易的避雷针的方阵。

  然后就是焚木香向已故的大贤良师张角进行祝祷。

  不过一直没有动静。

  陈舒饿了两顿,一直坚持。

  雷声越发轰隆。

  入夜之后,当所有人都觉得不会有什么反应的一刻,也是深夜狂风起来,空气潮湿,即将落雨的一刻。

  一柄湛蓝蜿蜒的长剑自天空劈落。

  伴随着刺目的、照彻天地的光明,雷蛇窜下,正霹雳声动一入河水,激起河水升起白烟和阵阵波涛。

  狂风顿熄,随后是再一剑。

  雷声震耳欲聋。

  电光明耀世间万物。

  雷,降了下来!

  剑光之后,狂风才又起来,不久大雨滂沱。

  陈舒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这一下,工匠们便不再有任何异议。

  反而,他们比谁都卖力,比谁都想赶快把桥修好。

  甚至,再提起过去往河里祭人的传统,他们反而是最不屑的。

  有了更强大的靠山,谁还稀得你一个小小的河神?

  敢不听话?

  不听话就奏请大贤良师,大贤良师拿雷劈你狗娘养的。

  很多老资格的太平道道士也都很是好奇。

  他们的印象当中,张角只是剑术超绝,却并不会用什么雷霆。

  不过没有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