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散

　　马元义带着人走在雒阳城的街道上。

　　街上熙攘，随处可见的是沿街售卖的小贩，夹杂其中的，是携刀带剑的太平道士兵。

　　这些士兵大多数醉醺醺的，出手阔绰，有些怀中携了姿容不俗的女子。

　　很自然，无论是买吃用所使的钱财，还是怀中的女子，肚里的酒浆，都是抢来的。

　　这里面，说没有抢了一般人的钱财，是不可能的。

　　但一般人……哪里有多少钱可以抢？又哪里有酒水、美人？

　　农民起义是没有见识没有学问，但他们不是傻子，抢谁能得到好处，他们还是分明的。

　　太平道对于这样的抢掠，并不加以节制。

　　李大目、孙夏之流，太平道的许多师兄弟，也都依仗着农民的抢劫行为，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富贵。

　　太平道攻入雒阳时候，因为有内鬼领路，所以对路线格外清晰，因此目标相当明确，就是皇宫。

　　但因为这一项，所以当时其实没有什么余力再去做封锁工作，大量的士人、贵族趁此机会出逃，他们那些人紧迫之时，没有仔细收拾了浮财，留下了许多的东西。

　　由此，太平道所携带的农民，其实掌握了相当数量的财富。

　　而一般，雒阳城里原本的那些底层人呢？

　　他们既没有出逃的意愿，也没有出逃的能力。

　　——逃跑是需要钱的。

　　没钱路上吃什么？喝什么？

　　拿什么用来赶路？

　　逃到哪里去？

　　到了地方以后又能干什么？

　　今后又以什么为生？

　　这都是穷人所完全无法面对的难题。

　　所以雒阳城，尽管有着相当数量的人口流失，但实际上，对于一般人的生活，似乎真的没有什么改变。

　　反而，普通民众虽然有些倒了霉，被乱军抢了，又或者被本地的泼皮趁机抢了，却实际上也并不多。

　　小商小贩们能够感受到的最大的感触就是，钱，似乎好挣了。

　　没有了朝廷超发和强制使用小钱，市面上的薄皮钱很快被市井小民嫌弃并且废弃。

　　起义军虽然癫狂，但是也没有多少真的变态。

　　没谁喜欢听普通人痛苦哭嚎。

　　更多的，也是自己受过苦了知道做任何事情都不容易的。

　　他们自己也是被小钱盘剥过的。

　　此际又得了高门大户里扔下来没能带走的大量的现金，也根本就不吝啬于吃饭喝酒所需要的那么一丁点的钱财。

　　反而，很多人出手阔绰得不像样子——他们就是要体验那种一掷千金的感觉。

　　这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物价的飞涨。

　　不过谁在乎呢？

　　大量的太平道起义军涌入，雒阳城被前汉的大将军何进联合了许多的士人军队围困，物资上本来就已经没有了进补。

　　匮乏，是迟早的事情。

　　物价的飞涨，也是可以预见的。

　　司隶地区的民众们根本就无所谓太平道打进来或者何进打进来。

　　只要能够苟住自己的小命，能够趁着这个机会赚取更多的钱，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在这个层面上，没有多少人对太平道有什么敌意。

　　起义军大方，本地民众需要他们手里的钱，那还能有什么问题呢？

　　街面上是比过去更加繁华和热闹的景象。

　　甚至，因为太平道没有归束田宅税务等秩序，越来越多的雒阳本地人开始做起了小生意。

　　这所谓乱世的初期，其实对于一般人而言，也并没有那么的难以接受。

　　比起过去各种苛捐杂税压得人跟狗一样的境况，如今这种礼崩乐坏，似乎也挺好。

　　马元义看了半天，终于叹气：“好日子不多了。”

　　何进纠集了不少人，聚集在雒阳城周遭，虽然没有形成围困，但是也已经施加了相当的压力。

　　目的，就是要让太平道的一部分人闻风而逃。

　　这样，之后打了起来，人心溃散，他们光复雒阳，也更加简单。

　　——主要是，雒阳首善之地，何进还是希望能够恢复到过去的荣光的。

　　尽管大汉可能已经没有了，但是有相当数量的士人，心念大汉——当然，不是心念党锢的那个大汉，而是心念那个并不压制士人发展自己势力的大汉。

　　那是一种分配秩序。

　　并不是大汉朝朝廷本身，更不是什么刘家的家业。

　　尽可能体面的拿回过去的首都，以后无论是割据一方自己称帝，还是说扶保一个姓刘的傀儡，都要方便许多。

　　而此时的雒阳城，尽管太平道的弟子们还是如过去一样，以师兄弟相称，可是实际上，马元义知道，从张角死去开始，太平道就已经开始分崩离析。

　　就像陈舒强调过很多次的那样，太平道，从来不是一个很严密的组织。

　　它只是为一个人而存在的组织。

　　当那个核心人物死去之后，这些因那个人而能够勉强合作的陌生人，就已经失去了能够继续联合下去的理由。

　　现在是抱团的时间。

　　李大目和史子眇等人想要离开雒阳。

　　波才杨奉等人想要投降。

　　孙夏张燕那些人，有心想要争一争这太平道的“正统”。

　　人心驳杂。

　　这是张角在发动起义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的。

　　马元义也很清楚这些事情。

　　所以跟随陈舒离开的队伍里，没有这些人。

　　明着，张角是带了他的精锐弟子出来打算跟大汉朝廷决死。

　　内里，其实也有最后帮陈舒一把的心思。

　　这些人死在战场上，或者留在雒阳城，就不能再影响陈舒那边了。

　　李大目死去，下面需要解决的，就只有孙夏、波才那两三个团伙了。

　　马元义认定了方向，随后前往之前已经选好了的地方。

　　袁府。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之门第，百年不朽之豪族。

　　从太平道打入雒阳的一刻起，袁氏的人就已经撤的七七八八。

　　他们是势力最强大的门户，自然也是得到方便最多的门户。

　　撤退这种事情，他们肯定是第一梯队。

　　如今留在雒阳城的袁氏族人不多，主脉的嫡系，就只有一个。

　　这个人，叫做袁基。

　　前汉太仆，袁氏新一代的掌舵，袁基。

　　也是孙夏等人如今的，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