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骗
门户 · 守玄 · 2,118 字
有病的大贤良师陈舒自然不知道别个心里头做如何想法。
他自有他的计较。
既然人们大多都听不太懂,那么更加多一些的情绪调度和思维开启,也是白搭。
可是很有趣的事情是,大家心头一直都有火焰在烧。
这火焰不是来自于明晰的智慧和清辩的知觉。
而是来自于现实的困顿。
由是,这火焰比任何的火焰都要难以清除。
——因为只有改善了困顿的现实,才能够将这火焰的栖身之根由铲除掉。
这也就是说——只有得到了更好的待遇,心里的怒火才会消除。
才能够熄灭。
舍此之外,别无他法。
而越是能够感知到不同的待遇——那多半是感知到自己的待遇之差,而别个的待遇之好,两相对比之下,所产生的羡艳、嫉妒等情绪——越是如此,越是催长这等的怒火灼灼。
若陈舒是一个力求安稳的阶级社会的统治者。
那么他所需要做的,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杜绝掉困苦的人们对于更好的生活的具体感知。
炫富的不要出现在底层人们视野里。
这样那种浮华而美好的生活,在底层人的世界里就是不存在的了。
没有了这等的对比,那么困苦也就暂时还可承受。
心里的怒,也就不会攀升更快。
群体情绪,也就不会倾向于暴烈。
可陈舒不是一个阶级社会的统治者。
他只是一个反贼。
所以他要做的事情就是相反的。
——他就是要一点一点,具体而确切的,教底层人民感知到这种差距。
最开始可能是无用的,可能是可笑的。
可能只会引起底层人民的羡艳、嫉妒,可能只是叫他们跪伏下来摇尾乞怜,企图得到一些残羹冷炙。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大多数人知道自己是得不到残羹冷炙,当困苦而确切的苦痛刺痛了大多数人,当真的没有希望的时候。
火,就不只是心头的火了。
不着急,慢慢来。
……
“把木材拿过去剪除干净,然后烤一下。”
杜月桥指挥着农民们砍树。
太阳懒洋洋挂在天上,浮云游动,烦风袭人。
他擦了擦头上的汗珠,舀了一瓢茶水喝。
“这茶不行,油水太寡。”杜月桥牛饮一口,觉得不怎么过瘾。
茶叶搭配油脂煮水,油要足才好喝。
大贤良师这搞得不知道什么,加点药材和豆粉,喝起来是粘稠和管饱了,可是少了些油水,不免寡淡。
旁边扛着树的农民听闻杜月桥的牢骚,深表同感。
“是啊,杜道长,咱这茶水就是缺了点油水,弟兄们喝了也确实是管饱的,可总是觉得干活儿少了点气力不是……”
“行了。”杜月桥当然知道这群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怂恿自己去跟大贤良师汇报情况,想让茶水里面多些油水罢了。
说实话,事情不是什么大事。
也就因为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杜月桥其实并不想去跟陈舒汇报。
至少,他不想自己牵头去汇报。
这种小事,陈师弟一天不知道要处理多少。
二十来万人的队伍,吃喝拉撒,都是大事,都需要清晰的规划和具体的执行。
吃用和拉矢撒尿要分开,水源的清洁要保持,造桥的工作要维续,工人们的劳动积极性要调度起来,但是又不能给太过优厚的待遇。
毕竟如今还处在坐吃山空的环节。
能省则省。
这茶水里的油水的问题,算不上大事。
工人们喝没有油水的茶水,也只是觉得缺些味道而已。
但缺了那么点油水,难道就吃不饱了?
也不是的。
比起之前吃不饱饭的情况,还是要好很多。
只是最近这些日子以来,太平道好吃好喝地供着,这些农民开始得寸进尺而已。
有得肉吃,大家当然还是希望能吃肉的。
有得油水吃,大家当然还是希望能吃到油水的。
反正也就是煽动杜月桥去打报告,成了就有天大好处,不成大家也没有害处,农民们虽然没有知识,却并非没有小心思,绝非不会有自己的算盘与因此而产生的狡狯。
杜月桥大约明白农民们的想法。
这种事情,见多了,也就不以为奇。
他没有答应农民们,但也没有明确表示拒绝。
只当是把向上汇报,给大家增加油水的事情当作一个隐而不发的奖励。
希望以此,拿捏一下农民,让他们更听话,更卖力。
“这件事情不是大事,可是却也不好立刻上报给大贤良师。”
“你们想一想,咱们活儿才开始干,就跟大贤良师要这要那的。”
“那不是借机要挟大贤良师么?”
“万一大贤良师一个不高兴,打发了你我辈,那么这修桥的差事,还能做吗?”
“需知道,这种差事虽然累了点,可是还是个美差。”
“有茶水,有干饭,做好了还有工钱可以拿。”
“一天天的干些不轻不重的活儿,就能混个肚皮滚瓜溜圆,这样的好差事,天底下到哪里找去?”
“这样的好差事,可是大把大把的人盯着的。”
“咱们没出成绩之前,要这要那,惹恼了大贤良师,他一开口,裁撤了你我,到时候我照旧有好饭吃,少拿些钱而已。”
“你们呢?又是每天半干不稀地混着,好受吗?”
“大把的人等着接替你们的活计呢!”
“休说了,快去做活了!”
围在周遭的农民们听此,不免失望。
杜月桥紧接着又说道:“不过也不须等太久。”
“等我们造桥的事情有了一点成绩,惹了大贤良师开心了,那时候我顺口提上一嘴,依照大贤良师的脾气,还不立刻就给加油水,加肉吃?”
说到这里,农民们又开始高兴。
的确的,大贤良师可是个慷慨的主。
免费包大家吃饭的人,八辈子都没见过的!
于是一群人吆喝着,又开始卖力干活儿,干着,还有歌谣唱起来。
杜月桥见状,松了一口气,擦擦额头上的汗珠,觉得无比心累。
农民,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这些农民被他如此三言两语哄了过去,不是因为农民们蠢,单纯是因为农民们信他。
信他背后的那个太平道,以及那个给了大家生的希望和迈向更好的生活的大贤良师。
这个大贤良师,甚至还不完全是陈舒。
因为信,所以暂时的苦楚,暂时看不到回报,大家也都完全可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