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唆
门户 · 守玄 · 2,080 字
“凭什么？”
陈舒再次追问。
问题并不是很高深的问题。
但是少年人就是没办法回答。
“且先不说你能不能有力量去抢。”
“单说你抢……”陈舒嘿嘿笑着：“你打算抢谁？”
“抢我吗？”
“你确定是我抢了你的肉吃？”
“是我害的你没有肉吃吗？”
“我们以前见过吗？”
“如果是我抢了你的肉，那么我是怎么抢的？”
“但假若不是我抢了你的肉。”
“那到底是谁抢了你的肉？”
“你连谁抢了你都不知道，可见你也完全不知道对方是如何抢了你的嘛！”
“蠢货！”
“既然你不知道谁抢了你，也不知道对方是如何抢了你，那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是——根本就没有人抢了你？”
少年人满脸满眼的迷惘。
有没有这种可能呢？
他也说不好。
“你想抢？”
“你抢谁？”
“难道随便找一个你能打得过的人去抢？”陈舒语气渐渐危险起来，言辞中带着极强的蛊惑性：“其实也并不是不可以吧？”
“你看，你现在年纪轻轻的，稍微多吃几口肉，就能够吃出一个健硕的身体来。”
“到时候身体强健了之后，需要吃的可能更多。”
“但是也不怕。”
“既然你认定了自己是被人抢了才吃不起肉，那么你也可以随便找一些人抢啊。”
“你不知道谁抢了你没关系。”
“你只需要知道，如果没有被人抢过，你是可以吃肉的。”
“那么问题就很明白了。”
“你的肉被人抢了。”
“你要做的事情也因此简单起来。”
“你要抢回你的肉。”
“不知道谁抢了你，无所谓。”
“世上有那么多的人呢。”
“总归是有人抢了你，那么你随便找个人抢，不就好了？”
“不管是谁，只要你能抢的，你就去抢他。”
“直到抢回你的肉为止。”
“这样你的肉就回来了。”
“不是也挺好？”
少年人眨眨眼。
“那……”
那我到底，是被抢了，还是没被抢呢？
陈舒见到少年人迷惘和思考的模样，知道他心有疑惑，于是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少年人此时看着陈舒，已经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情绪面对他了。
人对于所认识的事物，总会有一个基本的评断。
譬如见到鸡蛋，基本评断是食物，而后才是更进一步的，好的、坏的、珍贵的、廉价的这样的渐进性思考。
此前，少年人对于陈舒，是满腔的仇恨。
他的评断当中，陈舒是他的敌人。
是阻止他吃肉的人，是害死了他的朋友的人。
尽管去吃死人的肉可能是不好的事情。
但是阻止自己吃饱肚子，杀死了自己的朋友的人，难道不是敌人吗？
所以评断，是很好下的。
就是敌人。
是仇人。
但是此时，他反而不好下这个评断了。
基本的判断也被干扰。
因为他发觉，陈舒似乎并没有对自己不好。
给了鸡腿吃，而且似乎还在教自己一些什么东西。
但是，到底是什么呢？
我到底，被抢了，还是没有被抢？
他举棋不定。
陈舒看着少年人，缓了缓，看得出他的心思。
抬眼望去，其他人也是如此。
被抢了，还是没有被抢？
陈舒皱眉。
他本来以为，人是一样的人，就算智能有差距，但这样浅显的事情，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可是真的很是出乎意料。
这些人……包括他自己带来的人中，也有很多人被第一个问题困住了。
到底是，被抢了，还是没有？
大家都觉得自己种了地，养了鸡，应该是可以吃得饱，应该是可以吃到肉的。
可是现状是什么呢？
现状是大家几乎都挨饿，都受冻，都吃不到肉。
这是为什么？
依照陈舒的话看去，是被抢了的。
可是被谁抢了呢？
被以何种方式抢了呢？
他们没办法感知到自己是如何被抢的，举目望去，也根本找不到是谁抢了自己。
所以……是没有被抢吗？
但是……
但是……
但是……
感觉上分明是应该有的。
直觉告诉大家，有！
的确是被抢了。
陈舒提了这么点问题，可是大家都绕不过来。
只觉得越发烦躁。
只觉得，很难受。
越是想，脑袋越是疼。
越是想，心口越是闷。
痛苦，做不得假！
陈舒叹气。
到底，逻辑思维还是差些。
后续的东西，他本以为已经是很贴近如今的人的生活和思考了的。
但还是太过深奥。
他平日里接触的，多是崔不疑、石芝、唐周、终之路这样的人物。
这些人见多识广、学识渊博、又经受过教育。
于思考上，是接近他过去的那些朋友的。
尽管比起那些人，自己和自己身边的这些人还是差了很远的距离。
可是对比起这些没有经受过教育、认知狭窄、被囚困在大千世界的一角的农民，他们还是精英人物。
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存在。
生活上，物质的充盈与否可以让大家宛若两个物种；思考上，更是如此！
陈舒看向陈季。
陈季正抱着烧鸡思考着，看表情，大约已经能够有所明悟。
再看其他人，都是一样的迷惘。
陈舒深深呼吸，从陈季怀中夺了烧鸡，撕开来，扔在少年人和其他几个囚徒的面前：“吃罢，吃完了，仔细想一想。”
“你们究竟有没有被抢。”
“如果没有被抢……”
“为什么你们吃不起鸡，而是要去吃死人的肉。”
“死人的肉好吃吗？”
“畜生一样的东西，竟然去吃人。”
说着，态度恶劣地去踢了几个人。
“走。”踢完人，陈舒趾高气扬地离开。
营帐当中的囚徒们对于陈舒踢了自己，打了自己的事情根本不当回事。
挨打是多大点的事情？
这世道是什么世道？
是真的能把人饿成疯狗的世道。
“管饭”这两个字，就是仙乐、就是魔咒，就能够让人抢着去卖命。
至于给香喷喷的烧鸡？
踢你两脚怎么了？
吃完鸡砍头都没有怨言的！
“这真是个好人。”少年人毛毛虫一样躺在地上，伸出舌头去卷地上的烧鸡。
那一大块儿黄橙橙香喷喷的鸡皮，直馋得他流了一地的涎水。
至于被抢还是没有被抢？
早被他抛掷脑后了！
能吃到肉，谁还管那些个？
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