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教
门户 · 守玄 · 2,415 字
师兄弟两个人说的话，是实际情况。
任凭一个人如何的心比天高如何的惊才绝艳，想要做事，需要考虑的一个问题都是：结合实际情况。
太平道只有那么多的人，所以也就只能支起那么大的锅。
能够在这里吃上饱饭的人的数目，由是，也是固定的。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陈舒心有不甘。
可是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有太多的这样的不甘。
没有来到这个时代之前，所遇到的，是比这还要多的不甘。
他低了头。
“那就烦请两位师兄安排吧。”
石芝盯着陈舒看了一会儿。
“陈师弟，以后我们安定下来，发展发展，是会好起来的。”
“对啊。”唐周点头：“我们如今没有那么多的钱，也没有那么多的足用的人，屈从实在，也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陈师弟若是过意不去，也可自为受苦难者祈福。”
“你是天下教人第一的大贤良师，你的祈福，是可以上达九霄，下彻幽冥的。”
“我能理解。”陈舒点头：“两位师兄自去吧。”
大家大约都已经忘记了，张角是一个完全没有什么沟通鬼神能力的神棍。
他的弟子们，也不会那些玄妙的法术。
说着话，陈舒又想起那个眼神。
如果那个孩子聪明一点的话，他不会流露出那样的眼神。
如果自己聪明一点的话，自己不会抱有那么多的幻想。
陈舒拏了九节杖：“走吧，去看看那几个人。”
那几个被抓了来的，想吃肉的人。
“这几人都关了起来了？”
“有些是关了起来的，但是有几个被砍得比较严重，还在治疗。”杨厝说道。
“陈季呢？”
“陈师侄，刚才还看到在吃东西。”
“去找找他。”陈舒对着灵明吩咐道。
“诺。”
“被关起来了的那几人，都在前面营帐里？”
“都在的。”杨厝点头：“因为有人想逃跑，所以我们用了点手段。”
“没什么的。”陈舒点头：“用了就用了。”
进入营帐，所看到的，也确实如杨厝所说。
他们是用了绳子把人手脚捆了起来了的。
那个瞪着陈舒的，不太聪明的少年人，如今正毛毛虫一样的躺在地上，用牙齿啃咬着他的同伴手上的绳子。
见到陈舒带人走进来，他们的动作也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果真是不太聪明的。
陈舒站在原地看着他啃绳子。
杨厝有心想要叫他停下来，陈舒扬了扬手：“不要打搅他们。”
好半天，那少年人啃累了，便就停了下来，依旧是躺在地上，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陈舒，脸上是不服输的倔强。
陈舒定定与之对视。
这个少年人的眼神叫他感觉到无比的熟悉。
心下由是生出一种温馨。
尽管这个眼神和这个情绪本身并不是多么温和无害的东西，可是他很是喜欢。
“你想吃肉。”
陈舒缓步走到少年人面前。
灵明在这时候带了陈季过来。
陈季手里抱着一只烧鸡。
从那一个风雪夜后，陈季就爱上了烧鸡。
这东西，可能并不是世上最好吃的食物。
确是他最喜欢的食物。
陈季并不喜欢赌博，也不喜欢女人。
他只喜欢烧鸡。
有这个东西，陈季会觉得，一切的苦痛都是可以忍受的。
陈舒抓了他手里啃了一小半的烧鸡，拣了一只鸡腿拔下来。
“你想吃肉的，对吧？”
“你们都想吃肉？”
“可是你们似乎是吃不到的。”
“应该是这样吧？”
他拿着油汪汪的鸡腿在少年人面前晃了晃。
“你吃不到啊。”
“你家里养了鸡了吗？”
“没有的话，你吃不到的。”
“你家里有钱吗？”
“没有的话，你也吃不到肉的。”
“你家种了地了吗？”
“没有的话，你连粮食都吃不起啊。”
“我养了！”少年人第一次回应陈舒的问题。
“你养了？”陈舒失笑：“养了什么？”
“鸡。”
“那你吃的到鸡吗？”陈舒嘲笑。
“你养了，你也吃不到。”
“你这种人也配吃鸡？”
“你也想吃肉？”
“你每年要交税。”
“要纳赋。”
“要抵算。”
“就算你种了地，养了鸡，有了钱。”
“又怎么样呢？”
“你还是吃不起粮、吃不起肉、吃不起鸡。”
“你只能看着我吃！”
“知道我今天吃的什么吗？”
“我今天吃了鸡、吃了鱼。”
“昨天吃了肉。”
“肥肉很腻啊，我都是吐掉的。”
“早晨我要吃鸡子。”
“只吃鸡子的蛋白。”
“蛋黄太噎了，我是不吃的。”
“你今天吃了什么？”
“哦，吃了肉，是吧？”
“去了战场上，吃了我们杀掉了的人的肉。”
“人的肉，只有野狗才会去吃的吧？”
“你吃了？”
“你真的吃了？”
“不会吧？真的有人吃人的肉的？”
“你可真是了不得的。”
“你有父母的吧？”
“你父母死去，你会不会起意尝一尝他们的肉？”
少年人怒目圆睁，眼睛里透出血丝，咬牙切齿，摆动着身体，想要给陈舒来一下。
“你很怒啊。”
“凭什么？”
“你凭什么怒？”
“因为你养鸡却吃不起鸡？”
“还是因为我说你像条野狗，说中了事实？”陈舒笑起来。
他对着少年人的脸扇了两巴掌，随后对着鸡腿咬了一口，将剩下的鸡腿扔在地上。
身后陈季险些没忍住想要去捡那只鸡腿。
陈舒笑着。
“你也敢怒？”
“你凭什么？”
“你有什么资格？”
“你什么身份啊？”
“不怕实话告诉你。”
“我从来不种地，不养鸡，也不赚钱。”
“但我就是能吃粮食，吃肉，吃鸡。”
“我能吃到饱，吃到吐！”
“这都是因为……”陈舒一脚踩在地上的鸡腿上：“都是你们把这些事情都已经做了。”
“你抢我们的！”少年人咬着牙，牙缝里挤出这样的字句。
他痛苦看着陈舒脚下的鸡腿。
“我抢了，又怎么样？”陈舒将鸡腿踢到少年人面前。
他立刻伸头过去，一口叼住那只鸡腿，囫囵的吞入口中。
陈舒看着他吃鸡腿，冷笑一声：“我抢了你们，你能拿我怎么样？”
“鸡腿好不好吃？”
“要不要谢谢我让你吃到了你一辈子吃不到的好东西？”
少年人吃着。
他把鸡骨头也嚼碎了，正吞咽。
陈舒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被鸡骨头噎得难受。
“想不想吃更多？”
“跪在我面前，我让你吃更多的鸡腿。”
“我会抢回来。”少年人饿狼般盯住陈舒。
“是吗？”陈舒忽而仰天大笑：“是吗？”
“你想抢？”
“抢什么？”
“抢回我的肉。”
“我的鸡腿。”
“我的粮食。”
“是吗？”陈舒一巴掌扇在少年人脸上。
身后，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陈季抱着烧鸡，此刻也不敢吃。
今日的陈舒，似乎很不一样了。
“蠢货。”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说我抢了你，你就相信我？”
“我见过你吗？我就抢你？”
“你还想抢回你的东西？”
“这么蠢，朝我抢？”
“是我抢了你吗？”
“你打得过我吗？”
“别人说甚么，你就信什么？”
“我说我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你信是不信？”
“就这个样子，还想抢回你的肉？”
“你凭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