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分利

　　“桩要打实。”

　　“桩要打实，说真的，还是要得填几个人下去。”

　　“不让填。”杜月桥摇头：“大贤良师的命令，罪莫大于杀人。”

　　“不让填。”他重复着。

　　“那填死的下去也成，但得多几个。”路言开口：“以老夫多年的经验……”

　　“死的也不让填。”

　　“那这桥，没法儿造。”

　　“没法儿造也得要造。”杜月桥是不管这些的：“这是大贤良师的命令，你不从倒是可以，饿你的饭、少你的工钱，你就知道厉害了。”

　　“饿饭、短钱，也不能造。”路言态度异常坚决：“这是少了鬼神的赂钱，河伯要为难我的。”

　　“河伯不敢为难你。”杜月桥咂咂嘴。

　　作为张角最核心的那部分弟子，他是亲手动手熬粥、画符的。

　　什么鬼神不鬼神。

　　杜月桥一点都不怕。

　　他怕只怕孩子没糖吃半夜起来闹他；怕只怕老婆买不得喜欢的胭脂，给留冷饭吃，不给床上。

　　怕只怕没事情做，闷在家里。

　　闷在家，不出三天，他看都要看烦了那哭哭闹闹不肯罢休的孩子。

　　大贤良师的话，他从来都是听的。

　　以前听张角，是因为张角是把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养活大的人。

　　现在听陈舒，是因为陈舒是张角钦定的传人。

　　更是给他的孩子买糖吃、给他的老婆买胭脂的人。

　　作为步入中年的男人，杜月桥仅有的爱好是钓鱼和赌牌。

　　钓鱼不花钱、赌牌花钱。

　　所以他的爱好，有一多半，需要些钱来维持。

　　可是他赌牌，也并不总赌。

　　只偶尔不出门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喝些酒，耳热眼鼓，大脑飘飘然时候，拉上些人赌一赌。

　　这样看，他平日里的花销其实不多。

　　以太平道如今给道士们的薪资，是足够的。

　　加上孩子和老婆，这份收入也足够他们一家和睦。

　　比起以前没有收入时候，娃娃只能看着别家孩子吃糖、老婆每每谈起市场上的胭脂、缯布羡慕不已，发现他没带钱回家时候，克制的愠怒，待到孩子睡着之后的忽然发火，如今的日子要安生太多了。

　　杜月桥不知道什么叫做幸福。

　　但大抵，老婆买了她想要的，孩子吃饱了穿着开裆裤在外面撒尿和泥巴，自己得到一些清闲，便是最好的了。

　　这样的生活，他没有别的追求，只希望自己能够安安生生这样下去。

　　因此陈师弟说甚么，杜月桥就听什么。

　　陈师弟说要造桥，叫他们组织农民砍树，他也就砍树。

　　面前的老头说甚么不能造桥，他也全然不在乎。

　　鬼神不允许？

　　鬼神问过我允不允许他不允许了没？

　　“总之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路言摇头，蹲了下来。

　　他蹲在河边，身体缩起来，很是抗拒。

　　杜月桥踢了他一脚。

　　路言不肯动：“古来没有不打生而造桥的道理。”

　　祖宗们的智慧是强大的。

　　祖宗们创造了造桥的技术。

　　路言是个传承祖宗的技术的人。

　　能够有一口饭吃，全赖着祖宗们的智慧，全赖着传袭下来的技术。

　　路言的技术算是不错的。

　　越是技术好，他越是知道自己传承的那一份技术是多么强大和优越。

　　越是如此，他越是知道，祖宗们的做法，一定是有其深意的。

　　不打生，桥不立，这是铁律。

　　若是有人胆敢违背，那么造桥者必将不得好死。

　　这是从来就有的道理。

　　大贤良师很好。

　　上一代的大贤良师更好。

　　可是上一代更好的大贤良师，也死了。

　　他到底是敌不过鬼神的。

　　这一位的大贤良师，年纪那么轻，他能得到上一代的大贤良师的多少成的本事呢？

　　自己如他这样的年纪时候，也不过是堪堪开始学真本事而已。

　　这样年纪的年轻人，能有啥真本事呢？

　　不过是依靠先代大贤良师的遗泽罢了。

　　对于自己的判断，路言有着充分的自信。

　　他因此越发的确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自己是最资深的。

　　造桥非得要听自己的不可。

　　自己非要听祖宗的不可。

　　他这样将自己抱成一团，蹲在冶河边上。

　　杜月桥踢了他几次，他都没反应。

　　于是杜月桥知道，这是个倔人。

　　看来不听他的，就没法儿得到他的配合了。

　　挠了挠头，杜月桥决定向大贤良师汇报。

　　同时，他又有些担心。

　　担心自己办事不力，陈师弟会有意见。

　　真难啊。

　　杜月桥皱着眉，回望一眼那蹲在冶河边上的老头子。

　　难办。

　　……

　　“别哭了。”陈浮烦死了这群抱着尸体痛哭流涕的人：“这些尸体待会儿都是要穿新衣的，你们哭皱了、压坏了，尸体出血，待会儿我们不好收拾的。”

　　“我再说一遍，大贤良师有命令的。”

　　“这些尸体入土为安时候，都要穿上合身的新衣服。”

　　“之后大贤良师要亲自为他们祝祷，保他们下一世平安喜乐。”

　　“所以你们千万不要打扰我们。”

　　“这关系到他们来世的家世。”

　　这样说着，当然是劝不住悲伤的死者家属的。

　　这时候，崔不疑带着几个侍女，着了素服，缓缓而来。

　　凄风奋舞，衣袂摆动。

　　身形、样貌美好到极处的女孩儿宛若仙女。

　　……

　　“诸位。”陈舒将兵士聚集了。

　　依照前次所言，先将许诺了的钱粮奖赏分发下去：“此战得利，其实是挺大的。”

　　“除开我们提前得到了消息的功劳之外，所有的功劳，有九成，是应当归属于你们的。”

　　“没有诸位的奋力搏杀，我们不可能大胜，更不可能获得极大的利益。”

　　“因此眼下这些利益，是按照你们所付出的努力带来的功绩所兑付的。”

　　“是你们应得的。”

　　“因此战而死去的人，同样会得到他们应得的奖励。”

　　“只是要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跟你们一样的物质奖励。”

　　“就是钱粮等实在的好处，这些好处，已经死去的人，自然是没法儿再领取的。”

　　“所以我们把这些好处，分发给了这些死者的家属们。”

　　“另外一部分好处，则是虚的。”

　　“是死者死后才用得到的。”

　　“如今还没有开始分发。”

　　“这部分要等到他们的葬礼上再行分发。”

　　“还有一部分伤员。”

　　“是因为本次作战而受伤的人。”

　　“这些人的奖励也已经下发。”

　　“我们的道士正在全力救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