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宣传

　　陈舒对待大家，自然是没得说的。

　　羌人们即便是在自家部族当中，也没见过这些肯实打实给出实际好处的领导人。

　　更多的人，是冠冕堂皇的话说一大堆。

　　又是荣耀、又是使命、又是任重道远、又是前途光明。

　　但说到底，叫他少搜刮一分，甚至多分发一些钱、物下来，那就是不行。

　　要钱就是心胸狭隘、自私自利、贪图享受。

　　多数时候，东行劫掠，其实也只是得到少得可怜的一些物资。

　　勉强维持一家人生活尚可，若要更多，那是肯定没指望的。

　　于是这才会有羌人成群结队的来到秦人的世界里面为他们的一方诸侯拼杀。

　　虽名为归义，其实不过是讨生活。

　　既然是讨生活，那么跟谁其实都无所谓。

　　老董也好，陈道士也罢，给钱的话都是可以跟的。

　　也因此，羌人们的行止往往是悖逆于大汉朝当下的政治风气和习惯的。

　　被称作无恩无义、畜生等类，并不单纯是因为他们出身差。

　　更多的，还是因为这种不管是谁，给钱就可以帮你做事的习惯，着实是叫汉地的人们瞧不起。

　　如今太平道的待遇，实在是羌人们外出拼杀多年以来，见到最好的。

　　羌人们也都清楚，按照秦人的政治习惯，他们如今算是伏虎的私兵。

　　但私兵享有这样的由陈舒主持、太平道签发的优厚条件是理所应当的吗？

　　显然不是。

　　按照政治习惯来说，这样的私兵，条件应有由伏虎自己一力承担。

　　但伏虎于羌人们而言，也是自己人。

　　这老哥什么经济情况，他们能不清楚吗？

　　他们是最清楚的。

　　包括这段时间以来，伏虎贪污了多少钱，羌人们大多都是一清二楚的。

　　也正因此，羌人们实际上非常渴望一个来自于太平道的编制。

　　承认了一个伏虎，当然是足见其诚意的。

　　太平道的诚意，大家确乎是感受到了的。

　　但这不够啊。

　　你就认了一个。

　　其他人怎么办？

　　倒并不是说大家都想要一个大贤良师亲传弟子的身份。

　　而是说，你起码得给一个太平道的身份吧？

　　不给的话，大家心里是没底的。

　　万一哪天你陈道士跟董卓一样，感觉羌兵们吃饭太多、拿钱太多、干活太少，转手把兄弟们送人了，那兄弟们要多久才能混到一个跟你一样给这样优厚待遇的人？

　　这不是眼下的吃不吃得饱的问题。

　　而是长线的问题。

　　是发展的问题。

　　今夜羌人们是怀着希望来的。

　　陈舒一如既往的好说话，也肯给好处。

　　但越是如此，羌人们越是担忧。

　　因为他还是没有给羌人们最希望得到的那部分好处。

　　大家现在已经不希望得到更多的物质条件了。

　　大家要身份。

　　一个能够稳住现在收益的身份。

　　这一点，伏虎是不好提醒的。

　　羌人们也不能说。

　　因为谁也不知道陈舒是有意拿捏大家，还是说真的没有注意到。

　　总之，物质条件和补偿条件给的很好。

　　可是距离羌人们的预期，是有差距的。

　　越是物质条件优越，羌兵越是希望获得太平道承认的身份。

　　但是现在，主动权掌握在陈舒手中。

　　陈舒不愿意提及此事，那么他们也只好等待。

　　……

　　早起，晨风中带着血腥的气息。

　　太平道的道士们早早按照命令，依照往常的情况，开始煮粥。

　　小米粥，里头搁上一些油，随后是盐、酱、肉。

　　出锅的时候，撒一些新采的秋菜。

　　之后道士们敲锣。

　　队伍里的民众便到各处的大灶前排起长队。

　　排队的时候，大家对自己熟悉的人打声招呼。

　　有些领饭的，依旧不死心，跟派饭的道士殷勤说些软化，寄希望于混熟了之后能够获取到更多的食物。

　　昨夜派出的追击追兵的民兵大多也都已经回来。

　　如今有些正在睡觉。

　　有些则一大早起来想吃些粥菜。

　　大灶上飘动白雾，雾气中是令人垂涎的肉香、小米香。

　　人头攒动、声音混杂。

　　烟火气息并不浓郁，可是总也是能够让人成活的养料。

　　派发完饭菜，便到了另外一个陌生的环节。

　　道士们组织了民兵去巡逻。

　　而三十五岁以上的老年人则被组织起来去往挖坑。

　　昨夜战争的余韵还未过去，有些死了家人的，也需要崔不疑负责的宣传部一家家、一个个前往抚恤。

　　不光是要发些钱、粮、布、盐等物资。

　　更重要的事情是，定性。

　　战死者，是为什么而战死。

　　他们的死，对于活人，是什么意义。

　　这是相当重要的。

　　因此陈舒一夜未睡，写了稿件，交予崔不疑时候，少女正因美梦被打扰而发脾气。

　　但她很快做出反应。

　　陈舒写的稿件是很通俗的。

　　但崔不疑觉得还不够。

　　不是不够通俗。

　　是还不够简洁。

　　于是她自己动手改了改。

　　她如今应当是这世上除却陈舒以外，最了解陈舒的理论根基的人。

　　那理论理解起来并不是特别困难。

　　尤其是当陈舒对它做出了相当程度的简化之后。

　　以崔不疑的聪慧，她很清楚某些事情的意义。

　　就像她很清楚陈舒对于政治的观念一样。

　　她可以做出合理的调整。

　　同时，这一部分调整，也更能够叫老百姓接受。

　　——陈舒原本的稿件，是把战死者的死，定性为为民众而死的。

　　这对于陈舒本人，或许是一种无上的光荣。

　　可是对于老百姓而言，不够。

　　所以崔不疑的定性是，为护道而死。

　　为维护大贤良师张角创立的太平道而死。

　　而太平道，是为了维护全天下的受苦者的教派，是得天之正，得人之正的教派。

　　多了一个太平道作为中转，也就多了一份太平道的神圣意味。

　　抚恤起来，也就是纯然以太平道的名义。

　　那么她们办起事情来，也就简单许多。

　　遇事便可推诿于天地神明。

　　而天地神明，都要低于大贤良师张角。

　　那么这些人死后，成为大贤良师张角的道兵，随他一同征战于天上，诛杀故天之真神，破坏过去的朝廷的神权统治，打造自己家的神权统治。

　　这种解释，就叫此时的人，更加容易接受。

　　虽然悲伤无法避免，可是总归，心中是有所慰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