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困境

　　最后目光移向羌兵们。

　　这些人，与之前的两批人，都不一样。

　　不一样在，他们是羌人，而且从任何层面上，他们都是游离的，不能算作是完全的自己人。

　　因为并不是完全的自己人、因为不是完全的陈舒可以管控和惩罚的队伍，所以对待这支队伍的时候，是要格外谨慎的。

　　陈舒将目光移向他们时候，这群人也都紧张起来了。

　　羌兵们也是很难受的。

　　他们一面是的确想要融入到太平道的队伍里面去，享受到比这段时间以来更进一步的待遇，一方面，他们又有些害怕遭受到过去那些人对待羌人的待遇。

　　羌人素来称呼大汉朝的人为“秦人”，这个传统已经持续了几百年。

　　而秦人们对于朝廷，当然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排斥和警戒的态度。

　　确实的，羌人所在的区域与大汉朝廷连年征战。

　　从大汉创立开始，到如今几百年间，战火未曾休憩。

　　朝廷每年的税赋，有接近三分之一，要投入到西北地区的平羌战争当中去。

　　可是羌人如同春日里的韭菜，杀一茬，长一茬。

　　但凡有机会，羌人总要来劫掠。

　　秦人们深受其害。

　　在这个层面上，陈舒的太平道既然是想要带给秦人的老百姓好日子过，那就要正视羌人的问题。

　　正视‘羌人即危害’这句话。

　　这不是一个偏颇的道理，而是确确实实的，过去的数百年间，始终未曾断绝的，祸害。

　　羌兵们也是这个祸害的一部分。

　　如果他们没有跟随董卓，给董卓打工的话，那么他们现如今，应当在自己的部族里面牧羊，等到天气寒冷，储备粮食不够吃的时候，就纵马向东南，进入秦人们的地盘里，抢！

　　这是他们的生存方式。

　　这种生存方式，对于秦人，是具有毁灭性打击的。

　　大贤良师陈舒，如果言行一致，那么他就会排斥羌人。

　　就会排斥羌兵。

　　但，这只是理论上的事情。

　　就好像目前陈舒与伏虎之间的关系一样。

　　理论上，是师徒关系。

　　可是大汉的政治习惯上，师生关系，也是“君臣”关系之中的一种。

　　策名而委质者，实为君臣。

　　陈舒给了伏虎名分，伏虎给了陈舒军功，两个人的“从属”关系，也就形成了。

　　那么在这个层面上讲，伏虎就是他的臣子。

　　而陈舒面前的这些羌兵统领们，则是伏虎的臣属。

　　以这个角度讲，只要陈舒没有给他们这些人以官职，那么他们就只是伏虎的“私兵”。

　　可以称之为家臣、部曲等。

　　就好像崔家的家臣对于崔不疑的身份。

　　但崔不疑是陈舒的妻子，两个人在政治上，是一体的。

　　陈舒由此而获得了对于崔家的家臣指手画脚的权力，崔家的家臣们也由此需要向陈舒尽忠。

　　可是羌人不用。

　　不用，意味着不需要负责。

　　当然，也就没有更进一步的权益。

　　陈舒也可以不负责他们的食宿、工资、晋升情况。

　　这种“君臣”关系，是过去世代的奴隶和主人、或者美化一些说，是君主与门客的关系。

　　大汉没有考试制度。

　　可是疆域扩大、生产力进步，人口规模也变得比春秋时期更庞大。

　　在这个基础上，大汉运用了秦始皇嬴政开创出来的政治制度，建立了大一统王朝。

　　但是大汉没有秦朝的得天独厚——秦朝是从秦国演变出来的。

　　立身的根基是军功爵制度。

　　而在此基础上，由吸收了上一个世代的“贵族”制度。

　　由此，秦国的人才任免和选拔制度，也就很明晰了。

　　是两重的。

　　一重是任命贵族——血脉贵族。

　　也就是旧有奴隶主。

　　另一重是以军功辟荔。

　　以军功计较，虽然大部分情况下，上限不高，只能选出底层的官吏，可是即便只是底层官吏，也是够用的。

　　秦朝的疆域、人口规模都不如如今的大。

　　所以当时，以如此手段，也是够用的。

　　但时代进步了，大汉取代了秦朝，今汉又经历过王莽新朝的乱局，对于过去的那一套，是很具有一些戒备的。

　　因此，王莽的那一套，虽然实质上也还是被拿来用，但名义上，大家都只能说，那一套是垃圾。

　　既然那一套是垃圾，那么就需要找到新的一套出来啊。

　　怎么办呢？

　　托古改制。

　　大家从古书里面，把“策名委质”这个词翻出来。

　　以征辟制度而用这个古典的词汇，诞生出了全新的玩法。

　　虽然实质上，大家还是在搞奴隶制，搞双君制度，但新颖的词汇出来，那就是不一样。

　　举主与辟臣，是君臣关系，更是策名委质的主仆。

　　在政治上，这种主仆关系，就是双方要维护的第一原则。

　　辟臣对举主尽忠。

　　这才是新兴的士族们所推崇的。

　　至于皇帝？

　　皇帝是举主的君主，又不是我的君主。

　　如今他们的处境便是如此。

　　陈舒理论上，没有管控这群羌人的权力。

　　因为他是“皇帝”，伏虎才是他的臣子。

　　而这些羌人，只是伏虎的臣子。

　　不是陈舒的臣子。

　　既然如此，你陈舒，凭什么管我？

　　除非你给我封个官。

　　羌兵们紧张看着陈舒。

　　他们是希望能够得到一个官职的。

　　这样，就与伏虎一样，具备以后继续往上升的资格，也就具备了，继续享有目前待遇的权力。

　　但陈舒只是看着他们，皱起眉头。

　　“你们这一次，打得如何？”

　　“倒还好。”羌人们眼巴巴看着陈舒。

　　“听说你们死了不少弟兄？”

　　“是有伤亡的，战场上……这都正常。”

　　“习俗上，让你们的弟兄埋骨他乡，没有什么避讳吧？”

　　“没有没有。”

　　羌人哪有这么细致的讲究啊？

　　“那稍后，与死者关系相近的，可以去领一下他们的死亡抚恤。”

　　“顺带着，后续每个月……等到不疑与石师兄、唐师兄商议过之后，看看能给多少。”

　　“我的想法呢，每个月，至少要给他们的家人一些钱的。”

　　“如今壮年劳力，可以说是一个家的顶梁柱了。”陈舒慨叹：“你们受了伤的，就去找医官去看一看，没受伤的，这几日就好好休养一下。”

　　“我们要在这冶河边上待一段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