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评价
门户 · 守玄 · 2,027 字
不久之前,崔不疑曾经问过陈舒冠艅养身常保、青春永驻的法门。
但陈舒的回答是很干脆的:“我不知道。”
“我只是会一点点养生的小招数而已。”
“青春永驻、长生不老,我都不懂。”
“所以你讲授的那些东西也都是骗人的?”
“有些是骗人的,有些是真东西。”
“条件允许的话,可以叫人稳定的活到七八十岁。”
“那现在条件允许吗?”
陈舒那时候没有回答。
崔不疑于是便知道了答案。
如今的条件是不允许的。
陈舒所讲授的那些东西,与其说是一种长生不老的法门,倒不如说,是另外的一套体系。
一套。
评价体系。
陈舒之前给她看过的那一份造反计划里面,对于造反的方法的描述,叫她心惊胆战。
因为太专业了。
虽然陈舒说是一个什么已故的长辈所写的东西,但那种东西,崔不疑始终觉得,不应当存在于世间。
不是说方法不好。
恰恰是因为方法太好。
那种方法对于朝廷的权力的剖析是很彻底的。
因为彻底,所以煽动性、可行性,包括反动性都很强。
——不是说对单一的汉家朝廷强。
而是无论哪一个朝廷。
哪怕他们太平道坐了江山,这份东西的攻击性也一样强。
政治上,那方法的第一步是辨明敌我。
这是很简单的一个步骤。
过去的世间,存在着可以按照性别划分敌我、可以按照贫富划分敌我、可以按照地域划分敌我的诸多情况。
崔不疑知道的,就有很多种划分方式。
政治上团结自己人、打击敌人的前提也是辨析敌我。
这一步是简单的。
但即便简单,也并不是一般人所能够掌握的。
只有真正的聪明人,知道如何辨明。
——当然,政治上的敌我,大多数时候是不固定的。
前一刻,条约未成、利益未明,你我可能是朋友。
后一刻,约定成形,利益出现,你我就可能是同一利益的竞争者。
于是变成了敌人。
造反的方法里,关于敌我的剖析,尽管方法新颖,却并没有到达惊世骇俗的地步。
最叫这份造反的方法到达了一种应该被封禁、毁损的地步的,是接下来的两步。
第一步是,
争取可以争取的。
打击可以打击的。
以经济情势和阶段性生活的处境去判断其心理的一般倾向。
即便是敌人内部,也会有倾向于我辈的一边。
即便是再富裕的阶层里,也会有边缘人物。
——苦闷者可以争取,得益者可以打击。
这等细致和深入的判断和剖析,实在是崔不疑前所未见的。
以往的兵书也好,圣贤也罢,大多数是没有实际经营一个势力的经验的。
所以说起来无非是克己复礼、治大国如烹小鲜之类的屁话。
虽然有些确实很正确,可是都是笼统又常识性、空泛的大话。
到了实际操作的层面,就是空白。
怎么样的人群应该如何对待,怎么样的阶层应该如何接触、如何利用,所讲颇少。
唯一算得上细致的,便是商君、韩非、鬼谷。
但这也不够。
也只是全盘观之的一种描述。
不够陈舒手里的那一份几乎可以照猫画虎的方法细致与真切。
随后的第二步,是评价。
造反是好还是糟?
皮相上看,可能算得上是一种回应现实的话。
可是内里藏着的,是对于既有的评价体系的打击。
世上有绵里藏针、润物无声的说法。
却未曾见过剑里藏针的说法。
评价一件事情,本来是小事情。
可是假若,所评价的东西,是旧的评价体系里的边缘性事件呢?
——造反是好事,还是坏事?
有些说好,有些说坏。
有些说行事偏激,好中有坏。
这都是基于旧的评价体系和旧的道德体系。
是自周至于今的一种惯用。
是一种统治世界的办法。
一个人的行动,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由他的想法来决定的。
可是他会如何想呢?
思考是没有边际、且没有限制的东西。
对于一个人的好坏、敌我的判定,大约是从没有约束的思想,着落到具体的现实里的一种具象。
现实的物质世界的行为,引起思考的变化,从而发生思想的转变,然后指导行为做出反应,这是一般的步骤。
陈舒曾多次向崔不疑解释。
崔不疑很多时候装傻,说自己不懂。
其实她是懂得的。
只不过想多知道一些,只不过想多了解一些。
只不过想多隐藏一些。
所以她说她不知道。
在陈舒为她绘制的模型当中,崔不疑知道,一切的现实引起人的思考和相对应的行动当中,有一道至关重要的途径。
这个途径,叫做判断。
你打了我。
我会愤怒吗?
会。
那我记恨你。
然后打你,或者默默记下,等以后再打。
最重要的这一个步骤,就是会不会愤怒。
你打了我。
但你是我父母。
我会愤怒。
但不会记恨。
更不会有反击。
你打了我。
你是我的敌人。
我立马就给你他妈一刀。
两个状态。
两种行为。
而且是两种,面对同一情景的截然不同的行为。
崔不疑知道,这两种行为的分歧之处在于,行动之前,感受到自己被打之后。
这一短暂的时间里的,判断。
人的判断,是由“评价”支配的。
你打了我。
但你是德高望重,我素来敬仰。
我不会愤怒。
只会觉得我做错了,惹了你生气。
你打了我。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
我也不会生气。
你打了我,我知道我是对的。
我会反击!
这就是全过程。
而过去的评价体系,是由周朝传袭下来的。
春秋战国时代里,最强大的学派是道家、墨家。
道家杨朱、老商、老韩、商韩等诸派横行天下。
墨家墨者死不旋蹱,诸侯怖惧。
然而这些特别具有自己特色和能力、特别标新立异的学派。
他们对于自己、对于别人的评价体系,还是周朝延续下来的那一套。
即便有所改变,也没有改变多少。
所以他们最终被毫无特色、没有什么实力的儒家最终打败、吞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