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359 节

第一百六十二章 评价

门户 · 守玄 · 2,027 字

  不久之前,崔不疑曾经问过陈舒冠艅养身常保、青春永驻的法门。

  但陈舒的回答是很干脆的:“我不知道。”

  “我只是会一点点养生的小招数而已。”

  “青春永驻、长生不老,我都不懂。”

  “所以你讲授的那些东西也都是骗人的?”

  “有些是骗人的,有些是真东西。”

  “条件允许的话,可以叫人稳定的活到七八十岁。”

  “那现在条件允许吗?”

  陈舒那时候没有回答。

  崔不疑于是便知道了答案。

  如今的条件是不允许的。

  陈舒所讲授的那些东西,与其说是一种长生不老的法门,倒不如说,是另外的一套体系。

  一套。

  评价体系。

  陈舒之前给她看过的那一份造反计划里面,对于造反的方法的描述,叫她心惊胆战。

  因为太专业了。

  虽然陈舒说是一个什么已故的长辈所写的东西,但那种东西,崔不疑始终觉得,不应当存在于世间。

  不是说方法不好。

  恰恰是因为方法太好。

  那种方法对于朝廷的权力的剖析是很彻底的。

  因为彻底,所以煽动性、可行性,包括反动性都很强。

  ——不是说对单一的汉家朝廷强。

  而是无论哪一个朝廷。

  哪怕他们太平道坐了江山,这份东西的攻击性也一样强。

  政治上,那方法的第一步是辨明敌我。

  这是很简单的一个步骤。

  过去的世间,存在着可以按照性别划分敌我、可以按照贫富划分敌我、可以按照地域划分敌我的诸多情况。

  崔不疑知道的,就有很多种划分方式。

  政治上团结自己人、打击敌人的前提也是辨析敌我。

  这一步是简单的。

  但即便简单,也并不是一般人所能够掌握的。

  只有真正的聪明人,知道如何辨明。

  ——当然,政治上的敌我,大多数时候是不固定的。

  前一刻,条约未成、利益未明,你我可能是朋友。

  后一刻,约定成形,利益出现,你我就可能是同一利益的竞争者。

  于是变成了敌人。

  造反的方法里,关于敌我的剖析,尽管方法新颖,却并没有到达惊世骇俗的地步。

  最叫这份造反的方法到达了一种应该被封禁、毁损的地步的,是接下来的两步。

  第一步是,

  争取可以争取的。

  打击可以打击的。

  以经济情势和阶段性生活的处境去判断其心理的一般倾向。

  即便是敌人内部,也会有倾向于我辈的一边。

  即便是再富裕的阶层里,也会有边缘人物。

  ——苦闷者可以争取,得益者可以打击。

  这等细致和深入的判断和剖析,实在是崔不疑前所未见的。

  以往的兵书也好,圣贤也罢,大多数是没有实际经营一个势力的经验的。

  所以说起来无非是克己复礼、治大国如烹小鲜之类的屁话。

  虽然有些确实很正确,可是都是笼统又常识性、空泛的大话。

  到了实际操作的层面,就是空白。

  怎么样的人群应该如何对待,怎么样的阶层应该如何接触、如何利用,所讲颇少。

  唯一算得上细致的,便是商君、韩非、鬼谷。

  但这也不够。

  也只是全盘观之的一种描述。

  不够陈舒手里的那一份几乎可以照猫画虎的方法细致与真切。

  随后的第二步,是评价。

  造反是好还是糟?

  皮相上看,可能算得上是一种回应现实的话。

  可是内里藏着的,是对于既有的评价体系的打击。

  世上有绵里藏针、润物无声的说法。

  却未曾见过剑里藏针的说法。

  评价一件事情,本来是小事情。

  可是假若,所评价的东西,是旧的评价体系里的边缘性事件呢?

  ——造反是好事,还是坏事?

  有些说好,有些说坏。

  有些说行事偏激,好中有坏。

  这都是基于旧的评价体系和旧的道德体系。

  是自周至于今的一种惯用。

  是一种统治世界的办法。

  一个人的行动,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由他的想法来决定的。

  可是他会如何想呢?

  思考是没有边际、且没有限制的东西。

  对于一个人的好坏、敌我的判定,大约是从没有约束的思想,着落到具体的现实里的一种具象。

  现实的物质世界的行为,引起思考的变化,从而发生思想的转变,然后指导行为做出反应,这是一般的步骤。

  陈舒曾多次向崔不疑解释。

  崔不疑很多时候装傻,说自己不懂。

  其实她是懂得的。

  只不过想多知道一些,只不过想多了解一些。

  只不过想多隐藏一些。

  所以她说她不知道。

  在陈舒为她绘制的模型当中,崔不疑知道,一切的现实引起人的思考和相对应的行动当中,有一道至关重要的途径。

  这个途径,叫做判断。

  你打了我。

  我会愤怒吗?

  会。

  那我记恨你。

  然后打你,或者默默记下,等以后再打。

  最重要的这一个步骤,就是会不会愤怒。

  你打了我。

  但你是我父母。

  我会愤怒。

  但不会记恨。

  更不会有反击。

  你打了我。

  你是我的敌人。

  我立马就给你他妈一刀。

  两个状态。

  两种行为。

  而且是两种,面对同一情景的截然不同的行为。

  崔不疑知道,这两种行为的分歧之处在于,行动之前,感受到自己被打之后。

  这一短暂的时间里的,判断。

  人的判断,是由“评价”支配的。

  你打了我。

  但你是德高望重,我素来敬仰。

  我不会愤怒。

  只会觉得我做错了,惹了你生气。

  你打了我。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

  我也不会生气。

  你打了我,我知道我是对的。

  我会反击!

  这就是全过程。

  而过去的评价体系,是由周朝传袭下来的。

  春秋战国时代里,最强大的学派是道家、墨家。

  道家杨朱、老商、老韩、商韩等诸派横行天下。

  墨家墨者死不旋蹱,诸侯怖惧。

  然而这些特别具有自己特色和能力、特别标新立异的学派。

  他们对于自己、对于别人的评价体系,还是周朝延续下来的那一套。

  即便有所改变,也没有改变多少。

  所以他们最终被毫无特色、没有什么实力的儒家最终打败、吞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