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说
门户 · 守玄 · 2,090 字
大汉朝又死了一个皇帝,这没有什么。
大汉的皇帝普遍短命。
年纪轻轻的,死了,也就死了。
毕竟,大汉,有过那么多的皇帝。
可是张角的死,着实是叫人意外。
虽然大家其实早已经有所预期。
虽说如今的人均寿命约莫也就是二十七八岁。
虽说大贤良师张角时时往瘟疫、灾荒之处跑。
虽说造下无边杀孽的人总应当遭到天谴。
可,他就这么死了?
到底叫人觉得突兀。
他是不是假死?
陈舒没觉得那个老头子会假死。
消息传递过来,他也完全没有想要遮盖的意思。
死了,就是死了。
人都会死。
所以他叫了手下的太平道的道士们向队伍里的所有人传递这个消息。
同时,他拿了张角的九节杖,下了马车。
死了啊。
心下有一些恍惚,似乎应该要做一些什么。
那个老头……
应该做什么呢?
他想看到的是什么呢?
是大汉灭亡吗?
只怕不是。
马元义作为他的弟子,已经把能够为他做的,都做了吧?
那个年幼的皇帝,被他作为葬礼的祭品。
顺带着,这个名为“汉”的封建王朝,也已经就此告破。
或许以后会有什么皇叔来匡扶汉室。
又或者什么外族打了它的旗号。
可这都改变不了现在的情况。
现在的现实是,名为马元义的逆贼,将大汉作为祭品,连通它的皇帝,一并作为祭品,让他们随着名叫张角的老反贼一齐死去。
这大约已经是规格最高的葬礼了。
似乎,应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圆满。
陈舒拿着九节杖,在队伍旁边走着,看着一些道士悄悄抹眼泪。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头。
陈舒与那老头的相识,并不多么愉快。
就连拜师,也是受到对方的胁迫。
想一想,实际上似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
反而得到了不少好处。
那之后,似乎就跟遇到老头子一样。
只要跪下去。
只要稍稍妥协,就可以得到很多好处,就可以超额完成自己的目标。
直到现在,自己似乎都一直受到最初那一跪的好处。
陈舒抬头望天。
那么这究竟,是适应于现实呢?还是在不断地堕入河中呢?
他已然分不清了。
时至今日,很多前世所之,他也已经忘却。
能够记得的,大约就是自己叫做陈舒,自己会一些医术。
对于历史事件,有些印象。
记忆中的这个世代,是刘皇叔、曹老板、孙合肥的世代。
是英雄辈出的时代。
然而举目四望。
瘠瘦的农民、矮小的丈夫、枯黄的脸颊。
背着小孩儿赶路的人,抱着父亲的后背,说着些天真幼稚的话的孩子。
在这一个瞬间,陈舒忽地想起一句话来。
那是他曾看过的一篇论文里的一句话。
‘使自身利益最大化的所谓最优解,往往也就是叫人妥协和迷失的最大饵料。’
抬头望天。
陈舒惆怅叹息。
他不知道自己这时想这些,到底是因为张角的死带来的负面情绪煽动;还是早有这般的判断,始终自欺欺人。
“张角死了。”
“传令下去。”陈舒对身后的伏虎说道:“我以后就是太平道的教主。”
“是太平道的,第二位……”
“大贤良师……”
“这么说,没有信物?”袁基为面前的人斟酒。
“没有的。”孙夏摇头:“家师过去把道中的两样信物,都给了陈舒陈师弟。”
“这样的话,你想要作大贤良师,很难啊。”
“不难的话,也不会想着找您了。”孙夏很是爽朗地笑:“如今我道中据城不走,阁下又与我道中陈师弟有旧,却又告我说,可以扶持我作大贤良师。”
“即便再难,我相信,您肯定是有办法的。”
“我听闻。”袁基不接这句话,而是撇开话题:“贵道的马元义马首领,此次前来,是把道中有声望的弟子,都带了来?”
“是的。”孙夏点头:“除了正在为家师守陵的两位师叔、以及留守着保护家师坟冢的出张燕等几个、以及带兵远走的师弟陈舒,我道的有声望的师兄弟,都已经在此了。”
“马首领新近杀死了皇帝,如此声势,难道做不得教主?”
“马师兄他是自己不愿。”孙夏摇头:“几位师兄高风亮节,都不愿意当道主,却要把位置让给一个新跟了师父不到一年的小子。”
“他有什么资格?”
“他跟着师父跑了多少地方?救治了几个人?冒过多少险?”孙夏恨恨吃着茶点:“若是几位师兄想要这个位置,我丁点的心都不会动。”
“可是若是他?”
“我不服!”
袁基笑笑。
不服是正常的。
不过借口就比较粗糙。
这人没读过书、似乎也没有陈舒那样的智慧、城府;甚至连马元义那样的狠辣劲都没有几分。
是个合用的傀儡。
原以为草莽当中,多是那般的龙蛇,没想到才到第四个,就已经摸到了一条泥虫。
贪婪,却短视。
“不服是对的。”袁基为他斟酒:“换了是我,我也不服。”
“可是光不服,是不够的。”
袁基阴恻恻说道:“阁下须得知道,如果贵道当中的几位威望极高的师兄们不同意的话,即便是陈舒陈道长做不得这个大贤良师,那也全然轮不到你。”
“我知道!”孙夏对自己的情况,还是有一些自知之明的。
因此,他才需要袁基的帮助,才会愿意跟袁基坐在一块儿吃这一顿酒。
“那你可知道,贵道的马元义马首领,为何要把那么许多有声望的将领、道士都集中在雒阳城中,盘桓不去?”
“这当然是因为我们要在雒阳建都!”孙夏想也没想便回答。
“可是贵道只杀了一个皇帝、一些皇族而已。”
“朝廷兵马仍在,不说数十万之巨,也该有十几万人。”
“而雒阳……眼下虽然你们打下了雒阳,兵锋所指,几无敌手,可是雒阳城毕竟只是都城,不是兵营,你们打败的,也绝不是朝廷的所有军队,甚至不是朝廷战力最强的军队。这些军队,在听闻你奇袭雒阳之后,便会自发的往这边赶路,会来此处讨贼。到那时候,你们又应该怎么办呢?”
“你们占据此地,无异于自寻死路啊。”袁基眼睛都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