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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1 节

第一百四十三章 杀(上)

门户 · 守玄 · 2,061 字

  化过妆的人都知道,美丽是需要代价的。

  放在人身上是如此,放在月亮上,也依旧如此。

  雒阳城今夜的月色比过去更美丽。

  是因为有人给雒阳城今夜的月亮,化了一层妆。

  这层妆,是用火化上去的。

  雒阳城是嵌套结构,皇宫,是雒阳城中的独立小城市。

  然而现在,这座城中城,现在燃起了火焰。

  额覆黄巾的道士们手持利刃,点起熊熊大火。

  甲士们高喊着口号,与皇宫的守卫拼杀。

  火是红的。

  血是红的。

  刀光映射,是蒙了红的。

  眼睛,也已经是红的了。

  眼红却不是因为血。

  而是因为奢靡。

  甲士们未曾见到过如此的奢靡的景象,也未曾见到过如此多的美人。

  不单单是美女。

  还有美男子。

  在参与造反之前,他们吃的是什么呢?

  一天一顿饭是普遍现象。

  一天两顿饭是偶发事件。

  饥肠辘辘是常态。

  中华文化中博大精深之处,饮食料理与中医药学伟大之处。

  并不是甚么虚头巴脑的神农氏一个人,吃个一两次,就能够知晓其中规律、效用的。

  世上没有甚么水晶肚皮。

  真正试药的,就是他们。

  试药的代价是性命。

  是痛苦。

  而侥幸试药成功,获得的奖励也仅仅是,丁点的饱腹感。

  甚么料子能用来做衣服呢?

  甚么东西能够让人暖和起来呢?

  甚么结构不容易塌下来呢?

  这一切,都是文明向前的积累。

  也都是他们的生活。

  换句话说。

  他们,就是代价。

  是火车的燃料,是发电的薪柴,是干瘪的电池。

  可是真的有人愿意做电池、作薪柴、作燃料吗?

  真的有人贱到穷极一生、拼死累活、省吃俭用,把自己所有的努力的结果,奉献给别人,然后看着这个别人,踩在自己头上拉屎撒尿,并且嫌弃自己又脏又土、没有智慧、不懂感恩、不知努力,把自己的一切贬得一文不值么?

  别人,马元义是不知道的。

  至少他带来的这些人……看起来并不是那等人。

  这些人,都恨得牙根痒痒。

  瘦弱的身体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怒。

  怒这种情绪调度出了一种想法。

  一种疯狂的想法。

  就是被称作“杀意”的想法。

  他们现在想杀人。

  想杀掉这些奢靡。

  杀掉那些歆享世间一切美好的人。

  杀掉,那些吃用了他们血肉的人!

  甚至,杀掉这个国。

  “陈师弟还是很厉害的。”

  马元义喝了一口酒。

  他提起长矛,高喊着加入到战斗当中去。

  刘殷叹气:“马师兄作为指挥,何必如此犯险呢?”

  宋典在旁笑笑:“马道长英勇过人,胆识不凡呐。”

  “还是要几位先生的配合。”刘殷对宋典拱手:“隐瞒消息、暗开城门、分批次把人手运送到雒阳的事情,当真是辛苦几位了。”

  “哪里。”宋典摆手:“为陈道长办事,是我等残缺之人心甘情愿的。”

  “这天下间,愿意可怜我等,愿意平视我等的人,除却陈道长,还要到哪里找去呢?”

  “此事之后,小道允诺各位,一定为诸位办些庙产,供奉诸位为天之善神。”

  “如此?”宋典拍拍肚子:“那就多谢道长雅量。”

  “宋先生还是离开雒阳吧。”刘殷看了一眼正节节败退的大汉宫卫。

  “我们奇袭雒阳这件事情之后,诸位可就变成了众矢之的了。”

  “我道受了诸位大恩,才能够有今日成绩,是一定要用命保住诸位的。”

  “那就辛苦道长。”宋典脸上笑出了褶子:“那我就先走。”

  “对了。”刘殷提醒了一下:“路上道中有些人是不晓事的,可能见到几位先生家资颇丰……”

  太平道的人,不是甚么苦行僧,更不是超越时代的志愿军,他们是做不到不拿别人一针一线的。

  生活中的苦痛会化作怨戾,而这怨戾,如今已经释放出来了。

  这种比陈舒这样的现代人凄苦百倍千倍的遭遇,会酝酿出强大百倍千倍的怨戾。

  这些怨戾,是需要发泄的。

  他们所以是会强奸妇女、美男、抢劫钱财、绸缎、住宅、随意的杀死自己看不顺眼的人。

  农民运动的过程当中,这种所谓“过度”的暴力,是根本无法避免的。

  农民的学识越低、生活越苦、社会的贫富差距越大,朝廷的赋税越重,这种暴力,就会越发过度。

  不过农民到底是有眼睛的。

  平日里对他们相对较好的那些人,他们是不会去冒犯的。

  而在这之外。

  甚至同为农民的一些富农,他们都不会放过。

  甚至对待富农,可能远远要比对待大地主,恶毒得多。

  这是因为他们生活当中受到的来自于富农的压迫和欺辱,比直截来自于大地主的,要多得多!

  当然,这一切,都不是刘殷或者宋典等人能够考虑到的。

  他们所需要注意的,就只有,太平道的人,纪律性差,并且普遍贪婪、自私。

  如此而已。

  宋典得了提醒,犹豫一下,问道:“刘道长,这既然道中的道长们囊中空缺,我是否应该按一个定额去……”

  “别。”刘殷摇头:“陈师弟留下的札子里说,不能直截给钱贿赂他们的。”

  “但是你得把他们当成人看待。”

  “不是甚么凶神恶煞的土匪恶贼,也不是跪在脚底下的草民。”

  “就是当成人。”

  平视。

  宋典是知道这个意思的。

  陈舒留下的小札子,他也看过不止一遍了。

  回头望去,喊杀还在继续。

  反抗已经弱了。

  马元义用肩膀上的肩甲架住一刀。

  这一刀很重,像是厚重的斩马剑。

  甲破,血流。

  他咬咬牙,伸手将长矛递出去。

  “噗嗤”

  手感上有阻滞。

  应当是破了甲的,马元义在背后的太平道道兵的挤搡之下,半被动半主动地往前走。

  一往前走,便又是两刀砍了下来。

  但这两刀只有一刀砍中了马元义。

  燥热的呼吸、湿热的血液、身体疲累、身上甲片发出令人抓狂的噪音。

  火焰还在燃烧。

  马元义抽出长矛,被挤到了一处宫殿的门后。

  这会儿太平道道士们都涌入宫殿去抢劫了。

  马元义骂骂咧咧从门后爬起来。

  他没有去抢劫。

  他四处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