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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0 节

第一百四十二章 月

门户 · 守玄 · 2,034 字

  但是要对付这群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或者,更准确地说,对付这群人,其实是两件事。

  一件事是,要找到这群人。

  第二件事是,对付他们。

  这两件事情,哪一件,都是天底下最困难的事情。

  因为要对付的,是对于以自己为核心,以自己的听话的皇帝外甥为大旗的新的大汉朝廷有威胁的那些人。

  所以最需要找到的,是什么人,有这个能力威胁到新的朝廷。

  然后,这些有能力威胁朝廷的人里面,既有何进自己的敌人,又有何进自己的班底。

  当前的世上,最能够做事情的人,也大多都在这群人里面。

  因此,辨明敌我,就是最重要的事情,也是最首要的事情。

  可是这很困难。

  这不同于泾渭分明的阶级划分。

  这是同阶级内的统治阶级的内斗时候的党派划分,是不同利益和立场的综合辨析。

  依照家产划分?

  大家都是富人。

  依照土地划分?

  大家都是地主。

  依照学历划分?

  大家都可以有学历。

  那依照甚么划分呢?

  没有具体的依照。

  没有明确的参照。

  没有准确的对比。

  什么都没有。

  你可能面朝我的时候是自己人,背对我的时候是敌人。

  所以区分很困难。

  但接下来的,对付他们,只会更难。

  难比登天!

  朝廷招兵马,也是要花钱的。

  超发的小钱,老百姓不认。

  而多年的积弊,让朝廷没法子拿到应有的税收。

  达官贵人的赏赐、汉羌战争的军费、皇帝一家的开支、祭礼上的开销。

  一笔一笔,都是要支出的。

  普通农民靠着种地、卖粮食,可以获取到收入,这个收入的钱,便是整个家庭支出的钱。

  而国家靠什么呢?

  靠着税收。

  国税,说甚么义务、甚么权力、甚么责任、甚么神圣。

  讲白一点,就是保护费。

  可是,有些人是不需要交保护费的。

  那就是社团内部的弟兄。

  以及弟兄们的家里人、七姑八姨、家中猪马牛羊。

  弟兄们跟大哥混,图的就是丰衣足食。

  至于说保护牛羊平安、保护猪马茁壮,那是在保护自己的财产。

  如果有需要的话,也会许诺一些条件,招收牛马、猎犬帮忙打架。

  但牛马、猎犬通常是炮灰,而不能享受到弟兄的待遇。

  在这个基础上,弟兄们私自蓄养的猪马牛羊多了,七姑八姨多了,弟兄们就富了,日子就好过了。

  所以弟兄们会很卖力的让自己富起来。

  而这,实质上就是在挖墙脚。

  挖社团的墙角。

  可是你说禁绝弟兄们挖这个墙角吗?

  可能吗?

  不可能。

  因为社团的大哥自己,也在挖。

  你能做得,弟兄们做不得?

  你算老几?

  你不让做,自然有大哥让做。

  做掉你,跟做掉一头猪马牛羊,难度没啥区别。

  兄弟们挖墙角,那么社团就没有活动经费。

  发不出钱,弟兄们一样会抛弃这个社团。

  至于拉人跟敌人干架,那更是需要有钱。

  而且战斗的对象是社团内部的一部分弟兄。

  那么大家就要问了。

  你凭什么打这些弟兄啊?

  他们犯了什么错了?

  睡了嫂子还是刨了大哥的祖坟?

  都没有你凭什么打他们?

  你今天无缘无故打他们,明天会不会无缘无故打我?

  不如先做掉你。

  这就是问题。

  就是何进的处境。

  他得找到谁是自己的敌人。

  也要找到,自己跟那些敌人战斗的理由。

  然后拉拢起自己的班底,去对付敌人。

  这是相当困难的。

  如果何进的出身稍微好一些,那么这件事情会容易许多。

  但他的出身不太行。

  所以看得起他的人,也就很少。

  即便他如今已经坐到这个位置上,那些传承数百年的士人,也还是看不起他。

  做脏活的,跟条狗有什么区别?

  何进到目前为止,最忠实的盟友,还是那群阉人,是那群宦官。

  其次就是他那言听计从的小外甥了。

  当士人们都在大叫先打太平道的时候,何进其实是蛮高兴的。

  因为叫的越厉害,越证明这群士人,急了。

  因为太平道的人,在士人眼里同样是贱民,是猪马牛羊一般的存在。

  平日里叫这些人吃顿饱饭,都已经是天大的恩泽,都已经是古道热肠。

  如今这群猪羊一般的东西,居然敢造反了?

  居然开始造反了?

  天理何在?

  大兵何在?

  小氏族里的士人们被冒犯、被威胁,所以他们急。

  大家族,或者暂时家乡没有太平道道士闹造反的地方的士人是沉得住气的。

  士人们,从来并不是铁板一块。

  大家都是要优先照顾自己的利益,是要兼顾家族的利益,而后才照顾党羽的利益的。

  大家挖的都是社团的墙角,你多挖,我潜在的能挖的就少了。

  换句话说,大家其实是竞争对手,是敌人。

  如果不沾亲带故,那么其他地方和家族里死了的士人,才是士人们心目中的好士人。

  大士族看着小士族死。

  远士族看着近士族倒霉。

  大家都要等。

  等事情的发展。

  等大汉的灭亡。

  从第二次党锢,朝廷与士人离心离德,这个结局,其实就已经是注定了的。

  没有黄巾兵造反,也要有士人改朝换代。

  只是要等久一点。

  如今不等了。

  黄巾闹事了,大汉死了也好。

  至于何进?

  匹夫!

  跳梁小丑!

  何足道哉?

  想要力挽狂澜,算个什么东西?

  子夜,何进批改了章程,抬头望着天上明月。

  八月十五日,晴。

  宜:举事

  忌:跪拜。

  今夜天上有星星。

  夜空澄净,明月高悬。

  天边一线的绯色,为月光蒙上一层红霞。

  好似新娘端坐榻边,等待心上人前来圆房一刻的娇羞。

  憧憬、羞涩、急躁、紧张。

  这样的美好的月色,何进已经久不见了。

  这大约是,他从妹妹进了宫之后,就一直忙活着各种谋算,忽略了生活的美好。

  也或许是,身上权势重了之后,身侧总是有美人陪伴,注意力都在每人娇嫩的肉体上,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注视自然界里的美好了。

  大约是这样。

  烟雾升腾,月色蒙上面纱,若隐若现,更显美艳。